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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逃走的尸体,她们原本趴着的地方留下了奇怪的粉紫色痕迹,就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渗进了地板里一样。我凑近去看,发现那并不是湿漉漉的东西,而是嘴,很多很多张嘴。它们不停地开合着,像被抛到岸上无法呼吸的鱼儿一样;明明不停地开合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嘴里,全部都没有舌头。

    那些嘴开始缓慢地蠕动起来,好像什么黏糊糊的虫子,一个叠一个地在我面前堆积起来。你找不到比它更诡异、更恶心的积木了,偏偏拼出的东西又那么细腻而逼真。在仿佛蟑螂刮着玻璃瓶壁的怪异的牙齿摩擦声中,嘴唇叠成了一面小小的墙;墙的表面像海浪一样起伏,最后突出了一张脸。

    脸慢慢地咧开嘴,那张嘴大得像被割开嘴角的小丑,嘴的里面是一片深重的虚空。

    “过来吧。”那虚空说。

    如果我是你或者钟歆,大概会有办法活久一点,但我不行。我和你想得一样没用,比你想得更没用,我只是一个不小心生在有捉鬼渊源的家庭的普通人,一个普通人什么都做不到。

    被祂逼到阳台上之后,我无路可逃,最后跳了下去。

    我其实不想跳下去的。我想过自己会怎么死,也许是病死、也许是毒死、也许是绞首死,但唯独没想过跳楼死掉。我怕高,怕自己的头断掉。我看过跳楼死掉的人,脑壳都碎掉,从里面滚出来柠檬冻一样半透明的东西。

    但我还是跳下去了。被那个虚空看到比死更可怕,比从楼上跳下去更可怕,比脑壳碎掉从里面滚出柠檬冻一样半透明的东西更可怕。

    你知道比跳楼更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跳楼了,但没死成。

    我重重地摔到地上,全身的骨头都碎了,断裂的肋骨插进肺里。我应该死掉的,但没死成。

    然后我看见那个空洞从三楼探出来,细长的脖颈一直探向我,几乎要和我的鼻尖碰上。

    祂说……祂说……祂说……

    祂说“你认识房间里的尸体吗?”

    祂说“你看到尸体的时候,心中有涌起空虚之情吗?”

    祂说“无论你多么优秀,多么高尚,有多少人爱着你,你都不值一提。你是个不值一提的可怜的小小的小生命,所有人早已经把你抛弃了。不然,他们为什么送你到这个房间里来呢?”

    我躺在地上,感觉很搞笑。

    也许对于一个真正的天才或者被保护得很好的神童而言,这件事的打击是致命的;但拜托啊,难道我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吗?难道我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吗?

    我很想笑,但我没办法笑出来。

    我和祂隔着三层楼静静地彼此望着。我说:“反正我都要死了,随便你说什么吧。”

    祂说:“你来错地方了。你不配进入此处。所以,对于你自觉地跳出窗外死掉的行为,我表示非常感谢。”

    祂真的很会伤人。

    我看着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反复咀嚼着祂的那句话;直到天亮了,我被宿管发现掉在绿化带里奄奄一息,连同八个死在宿舍里的女孩一起被送往医院。

    我父母接到了通知,但没有来。三天之后,我死在了病床上。

    我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都还年轻,很有希望再生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许不会像我这么愚钝,我太祖爷爷为乾隆工作的美名也许还能延续下去;至于我,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仓库里的最后一件珍品要摆孩子的满月席,就不能耗在已经是个废人的我身上了。

    你知道比被利用而死更让人沮丧的事是什么吗?

    是你认真修行了十八年,甚至没有被利用而死的价值。你只是……就那么死掉了。

    我们都是无用的细小的碳基生物,但有些比另一些更加无用。

    在我意识到我无法放下这件事的瞬间,我就成为了鬼魂。

    就算进入了33号女生寝室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变成了客厅里的尸体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我真的很聪明很天才又有什么用呢?最后不都是死掉,或者死掉吗?

    但人类就是看不清这一点,所以才会繁衍下去生生不息。

    但我就是看不清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在宿舍外打转。到最后我都快忘掉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想要进来了,只是因为我残存的意识不这么做就找不到存在的理由。

    你也知道吧,照砚,失去身体的鬼魂,会也一同失去后退的道路……变成“只想毁灭什么”,或者“只想守护什么”的,无趣的死脑筋。

    我只想着如何进来,钟歆只想着如何维持现状,卡珊德拉只知道不停占卜,血腥玛丽连可以执著于此的事都还没找到就死掉了。

    但现在……现在我进来了,然后知道了33号女子寝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从小被教导要成为的,我一直在追求的,我父母希望我成为的,我自己不想让他人失望而努力成为的……都没有意义。

    最后都是死掉,或者死掉而已。

    在我消散之前,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俞照砚。

    我的确认识客厅里的那些尸体。

    他们是这古老驱魔世家的继承人,是比我优秀得多的,能够将我们家族的古老传统继承下去的未来可期的少年少女。

    但他们最后都是死掉,或者死掉而已。

    第15章 第二个预言

    【俞照砚】

    我们静静地坐在桌子的两端,蛋糕已经在炎热的天气里快化光了。

    “所以,你窥见了这个房间里的内部逻辑。”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声音。

    郑毓秀笑了:“你真的很聪明。这个房间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神鬼之阵,以‘无意义’作为阵法的核心,以被残杀的天才们的尸体作为阵法的驱动力。因为他们在前半生里未曾尝过失败,对未来满怀希望,所以突如其来的死亡才会让他们越发痛苦,并且意识到生命的‘无意义’,为这个阵法供应能量。而我大概是无意间闯进了固定的检修时间,所有被藏着的尸体都翻出来了。”

    我喃喃道:“应该就是这样。但是,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每年杀死一个学生来维持一个阵法呢……”

    郑毓秀说:“我不知道。对于我而言,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摸了摸郑毓秀的脸。

    她抬眼看我:“怎么了?”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愿望,怀抱执念的灵魂本该就此消散。但你的脸和你的存在一样,依然真实可触……你在骗我吗?”

    她笑了一声,伸手覆上我的手背:“你觉得呢?……哎呀,不能跟你卖关子的,你肯定很快就会看穿我。”

    是因为我啊。

    “是因为你啊。”

    那真是极其好猜,毫无难度,同时又十分俗套的回答。

    与一个孱弱的,努力想要达到无意义的彼端的鬼魂相称的回答。

    “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同类呢,我一直在这么思考。从得知你主动要求进入33号寝室开始,我就这么思考着。你究竟是屈服于无意义的天才,还是祈求着无意义的凡人?我一直如此观望着。

    有人曾经这么说过……人的成长,就是接受自己的不成熟。我也可以这么说吧,人的成长,就是接受自己的无意义。也许在别处有很多吧,但至少在这个大学的顶尖专业里,大家都还相信自己的独一无二,大家都认为自己是这个小小世界里的主角,再不济也是主角团。

    但是你有所不同。你并非早早地看穿并屈服于那份无意义,也非因为还未看穿无意义的本质而盲目地努力。你看穿了无意义,却并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想要跨越它。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愿望。你的愿望太大了,所以才能存活到今天;但是这样的愿望,最后一定会把你压垮的。我们不可能赢过那个空洞,它永远都在这里,无意义终将战胜一切,因为它不可能被摧毁。

    你一定会看到客厅地板上熟悉的尸体,然后终结你的生活。”

    我们在昏暗的房间里对望,借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月光,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郑毓秀的脸上滚动。

    “你为什么始终这么肯定?”

    “因为我向卡珊德拉请求了一个预言。在听到它的一瞬间,我就后悔自己为何要请求这个预言。”

    她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两道深深的划痕。

    “本周之内,无论是爱着33号女子宿舍还是恨着33号女子宿舍的居住者,都会死去。”

    第16章 文学性

    看到那道伤痕的瞬间,地面好像摇晃了一下,让我忽然地在椅子上晃动了一下,有点想吐。

    “你在期待什么?”

    郑毓秀说:“我们走吧。跑得远远的,到谁也追不到的地方。”

    “有哪里是祂追不到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去瘟疫之前的威尼斯*,可以开着车和桃乐莉海兹一起环游美国**,可以去意大利的小城寻找海底遗迹***,在祂追到我们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谈一场恋爱。”

    “你看的小说还蛮多。”我听见自己发出遥远模糊的笑声,“还都那么浪漫。”

    “我毕竟是要当小说家的人啊。”

    我感觉自己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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