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悸動:20-2(1/1)
最初的悸動:20-2 
遠處,藍天為幕,樹木在底端形成蒼翠的屏障,遍地梯田鋪陳青綠的世界。
兩條身影像從畫框外走入圖畫裡,一前一後,隔段距離行進在同條小路上。
反過頭,若沿小徑往上而去,遁入貧瘠的荒野分岔成兩條。當初,我和阿彬沒直行往礦區,而是右拐從礦山下經過。換句話說,那兩個人的來處,不是廢棄的礦坑,便是鮮有人跡的荒山野嶺,才會引起我的訝異。不由得聯想到,林美麗從何處來?
走過攔水壩只會銜接小徑,一處三岔口,若往北而去,通達礦坑的宿舍區。此時此刻,三個本應不相干的人,披著彩霞乘著清風,先後冒出來,連成一個三角形在移動。觸動我的福爾摩斯精神,直覺認為,幾何角度暗藏玄機,費思量,卻值得推敲。
么舅瞇眼在細辨,喃喃道:「前面那個不是范仔,怎會去礦坑?後面那個」
我說:「阿舅!范排長專程來巴結你,今天沒跟到,心裡一定很失望。垂煌不是有說,昨晚睡覺時,范排長還沒回去,不知跑去哪裡風騷」外公家的客廳,上面是閣樓。非常寬敞,用布簾隔開,裡面是兩個表妹的閨房。外面是兩個表弟的豬舍,空間夠九條好漢並肩平躺。「我猜,伊愛不到阿舅,一定凍袂條跑去找阿旺舅取暖。」
「范仔佮恁阿妗,褲頭結作伙麥輸親姐妹。怹愛弊鬼弊怪,隨便他們。只是,范仔對礦坑不熟。如果怹想去嘸人ㄟ所在燒幹,帶路的人,不是應該是阿旺兄才對?」
「我也覺得奇怪。范排長穿襯衫西褲皮鞋,實在不適合郊遊。阿志不怕冷,喜歡把衣服掛在肩膀,袒胸露肚到處招搖。兩個人,會不會只是剛好走在一塊?可惜,美麗像莫壁鬼,不時愛黑白來,嘛愛四界偷看。她若不是主角之一,有可能知道什麼。」
「伊人咧?」么舅問。
我說:「伊看到阿舅,麥輸看見閻羅王。沒膽走過來,早就往旁邊溜下去了。」
「我還是想攏嘸。礦坑又沒金可撿,范仔沒道理去那裡阿志甘嘛性這味?」
王有志愛現寶給女生看,是公開的秘密。假若他也喜歡男生,不折不扣大新聞。但話說回來,阿旺舅愛伙妓是事實,也不嫌兩個阿兵哥是男人,港款幹佮嚇嚇叫。
「阿舅!兩人分開了。」范子京往右轉,小徑其實是田梗,再左轉便會穿入竹林,直通外公家後門。即是林美麗帶我去偷採芭樂的地方,也是進入山莊最短的路程。王有志依然保持直行,不疾不徐沿著水圳堤岸而下。他要回家的話,必得經過我家。
這時候,又有人影穿出樹梢的掩蔽,出現在視野裡。待看清楚,豁然是林垂彬。他的裝束跟我去爬山時差不多,正值春暖花開的季節,不知他和誰去踏青,突然停下腳步,舉手遮陽,朝著我們這邊在觀望。我和么舅很安份並肩坐著,也不怕人看。倒是,范子京已經消失在竹林內,王有志停在石板橋,看姿勢應該在小便。他很沒公德心,面對著水圳下游在灑肥。林美麗蹲在浣衣處,可能在戲水,也有可能在偷放尿。
綺麗的黃昏,三男一女,先後從同條路踏上歸途,構成一幅耐人尋味的動畫。
當然,全是范子京的緣故,我才會這麼多心。畢竟,除了擅於長袖善舞,他還具備將人玩弄於股掌的本事。光是如何收服舅媽,就讓我百思莫解。更遑論不必施以利益,他便能驅使阿旺舅赤裸裸大耍刺槍術。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內幕絕對很勁爆。
偏偏難窺其秘,我再怎麼憑空亂想,也永遠不知答案。事實上,我發現自己很容易栽進先入為主的陷阱,以致於產生誤判,或困在迷陣轉不出。汪8事件便如此,那麼簡單的道理。我當初解不開,便是被僵固主觀所困惑。明知林美富識字不多,只能以慣常的方式,將意涵用台語表達。我卻忽略了,她喚我媽阿姑、喚么舅為叔,與我對於長輩的稱謂根本不同。我的思慮不夠細膩,才把汪8譯成王八,犯了天大笑話。
我不想鬧笑話,提出宏觀看法:「阿舅!范排長大老遠跑來,絕對不會空手而回,獨自漫無目的亂逛。但阿志或阿彬,不見得會跟他搞在一塊。還有另種可能,阿旺舅很奸巧,如果有去礦區,為免引人側目。他可以等晚點再離開,或是走另條路。」
么舅聽了,露出苦澀的笑意。「阿旺兄少年時很古意,看見女人就臉紅,比我擱卡閉鼠。他會變得這麼風流,攏是娶某前夕,女方突然退回聘金,火速改嫁給別人。」
「這也太不應該吧?」我大抱不平說:「這樣一搞,阿旺舅不是超沒面子?」
「何止面子,阿旺兄連頭都抬不起來。好加在,老天有眼,沒幾年,那咧查某怹尫,工作半途突然剉起來。伊守寡不久,改嫁給老芋仔,過不了三年,又守寡了。大家就說,那咧查某是掃把星,幸好阿旺兄當初沒娶她,啊哪嘸,早被尅死了。」
「阿旺舅遭受重大打擊,個性大變。至今未娶,莫非還愛著那個女人?」
「有愛沒愛我甭知,燒幹卡實在,代誌呀袂煞咧!」么舅噴出一口煙,眼神含抹秘笑,壓低聲音接道:「阿舅偷偷跟你講,那咧查某凍袂條,常常半夜來找阿旺兄。」
聞言,我腦海不由浮現,跟林美麗去偷挽芭樂所看見的婦人。「阿舅怎會知道?」
「我做礦坑仔時,經常半瞑才下班,不時嘛遇見。」
「當初被害那麼慘,阿旺舅竟然不計前嫌。這樣看來,他應該還愛人家。」
「愛小啦!講難聽點,幹免錢,伊賺爽擱討回面子,完全沒損失,有什麼不好?」
「有道理。」我趁機調侃道:「這次,范排長一定捶心肝,怪自己不夠力。啊哪嘸,以他的作風,鐵定會藉機勒索,阿舅就能幹免錢。講來講去,我好像很雞婆厚?」
「安內嗎?講來講去,你嫌阿舅,行情不如阿旺兄就是。我應該回去試試囉!」
么舅作勢起身,我當然要把人扯住。正好看見,小表弟衝上堤岸,朝這邊喊道:「阿爸!阮排仔要回去了,阿母講,你都沒盡到地主之誼。麥擱覓啊,載伊去坐車啦!」
「幹!」么舅掛著秘笑,望了我一眼,含意是:人家自動找來,你的願望成真了。
他起身往回走,很不以為然說:「伊甘講嘸腳,不會自己走?」
小表弟說:「阿母講嘸米啊,阿爸哪甭去,阿嬤跟阿公,今晚愛吃屁。」
舅媽真大方,想方設法要給范子京福利。覷準小表弟愛「兌路」,超愛坐機車風神,但不喜歡坐中間當夾心餅。我獻策道:「阿舅!人家也有苦勞,你也不好太失禮,免得被人說閑話。你讓垂煌跟去,別讓他坐油箱。范排長臉皮再厚,也抱不到你。」
人情是包袱,人家縱然不討。但欠著不還,心裡難免掛礙。最糟的情況是,有機會償還時,卻無能力兌現義務。如同面對張天義的缺課,我毫無頭緒,只能一面惴測,一面祈禱,希望他只是鬧少爺脾氣,覺得蹺課很有種,並非真的帶郭玉琴奔向彩虹。
「可能被你料中了。」簡青樹說:「鴨公帶鴨母去渡蜜月,我才監視不到人影。」
我說:「結婚是喜事,幹嘛不請婚假?」
「你頭殼壞去喔?」簡青樹好像看見歪頭獸說:「國中生ㄟ,不會被笑嗎?」
林美麗連小學生也不是,還不是笑罵由人。看來,瘋瘋癲癲,不全然是壞事。
「這次旅行,你報名沒?」簡青樹問。
「好奇怪ㄟ,我們上次去哪裡,我怎麼記不起來?」
國中的旅行,我竟然毫無印象,彷彿沒去過。好笑的是,國小的遠足,我記憶猶新。小二上學期,再次去鄰近國小進行交誼。行至半路,老師放學生吃草,不用列隊。有位住山莊唸小一的學弟,看見我主動幫忙拿便當。等到放飯時間,我找不到人。
直到回程,他找到我,說:「你的便當有帶菜脯蛋,很香喔,我幫你吃掉了ㄟ!」
結果,我餓著肚子提著便當回家,留下難忘的一天。但比不上,小四那次倒楣。
我媽只給五元,並應我的要求,只準備一粒小玉西瓜。我嫌提著麻煩,半路休息就吃掉了。到了目的地阿姆坪,同學都在大啖中餐,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只好用車資換食物裹腹。回程時,我和十幾位同學被列隊原路遣返。行經氣氛陰森。常有鬼怪傳聞的百吉隧道,我窮極無聊,對著前面的同學大叫一聲。沒想到,反讓身後的尖叫聲給嚇一大跳。我驚愕回頭,啪的一聲!
臉頰火辣辣,我被那個大肚子音樂老師賞個大巴掌。我真的不曉得,伊麥輸鬼魂惦惦走在後面,幸好沒讓我嚇到流產。怪不得,她後來明明誇我歌唱得好,卻給丙,分明是記仇。時過境遷,我仍然想不透。她為何不坐車,偏愛挺著大肚子押隊?
「想必划輸拳。」鍾巴泰初說:「私底下,我和別的老師,划拳解決分配問題。」
「私奔有進展嗎?」我問。
鍾巴說:「有如海底撈針,顏老師還動用特殊關係,可惜毫無所獲。」
顏書璣莫名成為違禁品,全因我心裡的暗鬼難除,放學直奔校門。
連續三天,么舅都特地來接我。好景不常,他周四恢復上班,結束美好的假期。我又得留下來晚自習,就怕聞到顏書璣的氣息。想不到,蓋世英雄未出現,半路殺出程咬金,有人來附耳說:「郭玉琴和男友私奔,我知道有個地方,他們可能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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