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皎皎。(一万四千字超长章)(5/5)

    她下了辇,亲自走进宫中,只见刘安被其余小内侍团团围住,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正在窃窃私语,不知道商量些什么。

    刘安本来就已经脸色蜡黄,见到皇帝不请自来,顿时慌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周围的小内侍也吓跪了一地。

    出什么事了?宫乘月厉声问。

    刘安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几乎不能听:陛、陛下,早晨帝君回来,便说乏了,要歇着,将我们全都赶了出来,亲自放下了床幔躺着奴们不敢出声,直到刚才奴去叫他,发现发现他

    刘安根本不敢再往下说,宫乘月不耐烦,拔脚便要往帝君寝殿走去。

    刘安扑过来死死抱住她腿,嚎啕大哭道:陛下不可进去!帝君、帝君他服了毒,已然已然薨了!

    宫乘月脚步顿了顿,迟疑了一瞬,一脚大力踹开刘安,绕过一众想拦她的内侍,径直往内殿走去。

    殿中昏暗无风,谢子澹穿着他们大婚时的礼服,静静仰面躺在凤榻上,远远看去,面容平静安稳,就如睡着了一般。

    宫乘月走到他身边坐下,试探着摸了摸他交握在胸前的手。

    那手是冰凉的。

    但他本就体虚气弱,手一直都是冰凉的。

    她不信邪,将手又换到他颈边,指尖贴住他颈侧大脉。

    那血脉完全不动,毫无活气,她这才有些慌了,晃了晃他手叫:子澹,是我,你醒醒,子澹子澹?

    连晃了好几下,他仍一动不动,只是由她摆布。

    他的双手已是僵硬的,手掌对合,修长的十指间紧紧扣着什么东西。

    她硬把他手指掰开,只见他攥在手里的,是那块她从小佩在身上、后来又赏给了他的月牙儿玉佩。

    她不声不响地将玉佩塞回他手心里,茫然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会儿,又颤抖着手,去摸了摸他阖上的双眼。

    眼皮上还是有浅浅的疤,也只有她离得这么近了,才能看得清楚。

    然后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怔怔地盯着他看。

    他是一贯的苍白平静,只是此刻那淡然的面容下添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放松,好像终于解脱了似的。

    刘安的声音仿佛是从十万八千里外飘过来的:陛、陛下,要不要请太医来

    宫乘月一动不动,许久后才道:不用了,别吵着帝君,你们都退下吧。

    刘安哪里敢退,只是喝住了那些已在嘤嘤哭泣的小内侍,带着他们一言不发地跪在殿中。

    她不想叫他们看见,于是亲自放下了床幔,脱了鞋半躺上床,将脸默默地贴在他颊边。

    他的脸也已经凉了,她贴得他那么近,却感觉不到他一丝呼吸的气息。

    她不觉得害怕,甚至也不觉得伤心,整个人是懵的,只是怕他冷,想抱一抱他。

    她小心翼翼地想把胳膊伸到他脖子下面去搂他,手先摸到了枕下的一只信封。

    她将信封摸出来,抽出了一张短笺。

    臣谢子澹,忝为帝君,无德无能。河间谢氏,欺君罔上,罪无可恕。臣以死相谏,但求圣皇依大晏律处置谢氏,切勿因顾念臣之故而从轻发落。

    这张短笺外,还有一封长信。

    我的皎皎:我生平最快乐的一日,便是穿着这身喜服,进宫与你成婚那日。虽然从八岁起,大人们便说我以后要进宫做你的帝君,但直到那日脱下这身喜服与你同床共枕时,我才敢相信,你真的是我的皎皎了。只是欢喜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不敢怨天,不敢怨命,不敢怨我母亲,要怨,只能怨我自己德浅福薄,上天不该将这样尊贵的身份和你这样美好的女子给我。那日你说,若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妻夫,倒也很好,可我不愿意,我的皎皎定当是不世明君,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从天下人手中夺走你。我更不愿你为了我,去做任何一件因私废公、叫万世非议之事。皎皎,我自己知道,我本来就不剩多少日子了,眼下我好歹还是帝君,入得帝陵,即便百年后要与他人一起侍奉你,至少也不会以废帝君的身份离世,流落在帝陵之外,不能等你团聚。皎皎,是我自私,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自己不配做帝君,但又害怕失去帝君的身份,那毕竟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皎皎,不要为我伤心,宫中侍君,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这几月来,我也都细细观察过了,假以时日,他们都可伴你左右,令你不至孤单寂寞。还有霍冲,眼下无需再替我找解药了,你也可以召他回宫了。不要为我一人轻慢了他们,我不值得。纸短情长,心无所寄,我是无福之人,只求世世苦修,惟愿我的皎皎平安喜乐,福泽绵长,如月华流光,夜夜皎洁。子澹泣别。

    短笺她只扫了一眼,长信却反复读了很多遍。

    宫乘月将这一短一长两封信笺原样细细折好,压回谢子澹枕下,抬手摸了摸他脸,只觉得他还是冷得像冰,于是便重又在他身边躺下,一动不动地贴着他阖上了眼。

    只要睡着了,就可以当作这全是一场梦。

    可是她睡不着,无数的事在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飞速滚过。

    身边的人从未如此僵硬过,他总是温柔似水,将她悉心包围,可他今后再也不会理她,不会跟她笑,不会叫她皎皎了。

    她相信他永远不会背叛她,却没想过他会如此无情地抛下她。

    他就是自私。

    为了他自己与谢家的名声,为了不用再看着她与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为了不再受奇毒之苦,他便要抛下她。

    不管谢淳犯了多大的事,有他这样舍命殉道的正直帝君,谢家在青史上的名声算是保住了。

    可他怎么敢死?

    她已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了,她会护着他,叫他不要担心。

    可是那不够。

    她应该给他下旨,叫他不许胡思乱想,否则便将谢氏全族通通凌迟。

    她说过他与别人不同,可是那也不够,难道她应该昭告天下,说真正入得了帝心的,只有他谢子澹一个人?

    无论该当如何,眼下一切都晚了,他居然舍得抛下她。

    她无端气愤,又无比心碎,他怎么舍得?

    他怎么敢?!

    床外有人弱弱地在叫皇姐,接连叫了好几声后,宫乘月坐起了身,将床幔撩开一条缝。

    只见宫望月泫然欲泣地看着她,绞着手中帕子问:皇姐是是真的吗?

    宫乘月茫然地垂头看她,许久后才微微点了下头。

    宫望月眼里的泪顿时滚了下来,她身后的一干内侍再也忍不住,纷纷啜泣起来。

    都不许哭。宫乘月厉声喝道,刘安,传朕的旨意,去谢府她沉了沉,才将那两个字吐出来,报丧。

    京中除了谢淳的尚书府,还有谢子澹姨母一家及其他谢氏旁枝,足足有两三百人。

    谢氏满门,通通圈在府上,静待户部尚书谢淳一案审完。若谢淳当真犯了诛九族的重罪,朕绝不姑息,这是他们帝君的遗愿

    这番话她说得冷静自持,直到遗愿两个字出口,眼泪才骤然滚滚而下。

    皇姐宫望月扑上来,宫乘月冷冷地推开她,一边任由眼泪汩汩不停,一边颓然却淡定道:你们都下去吧,朕这是最后一次陪帝君了都别来打扰我们

    她又带着泪笑笑,对刘安道:你去把冰肌膏拿来,帝君眼上的疤还没全褪,朕再替他上一次药,他那么好看的人,不能不能带着遗憾走。

    殿中诸人皆已泣不成声哭成一片,只有宫乘月还勉强撑着。

    刘安给她拿来了冰肌膏,又替她放下床幔,悄悄退了。她拧开了药盒,指尖挑了些药膏,转身小心轻柔地往谢子澹眼上抹去。

    肌肤相触的一瞬,她终于再也绷不住了,趴到他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帝君谢子澹的死是本文开篇时就想好的一个大情节。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他的死会对将来的感情、成长、故事乃至精神内核有什么样的影响,就不多做解释了,懂的自然懂。写到这里可以算是本文的一个里程碑,也可以算是后续故事开展的垫脚石。至于阅读感受方面,请相信,读者感受到的悲欢,永远只有作者本人的百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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