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云 一(1/1)
行进到扶风城门外,徒南依旧有些迟疑,窑监敢对他二人下狠手,他背后依靠的扶风府尹说不定已将纪琮控制住了,冒然进入,恐怕会打草惊蛇。
只是……
他看了看累瘫在路边的戴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带他进扶风府衙,让他休息一下。
所以第二日,等纪琮和钱锦起身,来到府内的饭厅时,见到的就是戴唐坐在桌边,埋头苦吃的样子。
于环的师爷对纪琮说:“大人,您的这两位属下是一早赶到的。小的见他二人一路辛苦,便让他们提前用膳了,还请您莫要责怪小人失礼。”
徒南也站起来,向他拱手行礼。只有戴唐吃得专心,脸都没有抬起来。
钱锦见到戴唐当然非常高兴,转头一看纪琮,果不其然见到了一张面色不佳的脸,正挥手示意师爷先下去。
等到厅堂内只剩下他们四人,纪琮立刻询问徒南,为何这么快就从官窑回来了?
吃饱了的戴唐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听见纪琮质问徒南,害怕徒南被他怪罪,连忙站起来向纪琮行礼:“大人,我们可是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
之后,戴唐添油加醋,把之前经历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中心思想是:昨天是荒腔走板的一夜,窑监对京兆府缉事痛下杀手,而他们两个历经各种艰难困苦,才得以逃出生天。
“愚蠢。”纪琮听完后,脸色更为难看:“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们理应知道扶风府上上下下都有问题,为何不在城中盘桓,反而径直跑到府衙来?”
徒南担心纪琮责备戴唐,想要替他分辩几句,没想到戴唐直接说:“因为我累了。”
纪琮挑眉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
戴唐继续说:“我这人本来就体力不行,昨天折腾了一整夜,又饿又累,实在坚持不住,才强迫徒南带我来的。这里有吃有喝,又有凳子坐。”
徒南和钱锦都惊讶于他的坦诚,纪琮的口吻里终于带了怒意:“无能。你平日在京兆府做事,也是这般游手好闲,偷懒耍滑的吗?既然如此,便不要当这个缉事了!即刻起,卸下此职,打回原籍。”
不等钱锦开口求情,徒南的声音已经响起:“不知哪条律法规定,尚书令有罢免官员的权力?”
“你确定要按照律法的规定走?”纪琮道:“可以。那便等我回京,上书一封,呈给宰相大人,让朝中众人皆知晓此事以后,再让他被免官遣送回原籍,这样可好?”
他语带嘲讽,像是笃定徒南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
果然,徒南像是被他言中了什么一样,不再开口说话。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纪琮一眼,又恢复成原先低头行礼的姿势,但他一直站在戴唐和纪琮之间,没有打算让开。
戴唐最不想看到他对任何人卑躬屈膝的样子,对自己没有阻止徒南带他来扶风府感到非常愧疚。早知道这一行还需要他对纪琮低声下气,他就应该把徒南拉回京再说。
刚才一直没有作声的钱锦,忽然走到纪琮面前,也鞠了一躬:“大人,如果真如您所说,闹到宰相大人面前,恐怕戴唐就不会被免职了。戴唐自擅见城来,而几个月后,城主脂归夫人就要带着今年的朝贡上京。您贵为尚书令,相比比下官更清楚,我朝每年使用的黄金,有多少是由擅见城进贡的。”
钱锦的话确实说到了关键,纪琮也清楚其中利害,思索片刻后,他冷冷瞥了戴唐一眼后,坐到桌边,不再与这几个扶不上墙的缉事纠缠此事。
“官窑的事最晚明天,就会传到于环的耳朵里。多亏你们几位,我的计划只能就此作罢,今晚就要动手了。”他又看向戴唐:“请你今日多吃点,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到了晚上,不要再因为体力不支,坏了我的事。”
“多谢大人!”戴唐得了便宜就不卖乖了,深深地向纪琮鞠了一躬。
当夜,纪琮把三人叫到房中。
“等会儿我就单刀直入地去找于环了,你们几个等在暗处,如果房里有人出来,跟上他,便能找到地方。”
钱锦问:“什么地方?”
“于环放账本的地方。”纪琮把带了一路的一个长盒打开,取出里面的一把长剑,插在了腰间。
于环此时正在和手下人开会,纪琮开门而入,门外下人没来得及拦住他。
房内众人纷纷回头看他,于环见是他来,也不惊慌,先是施了一礼,而后以一个几位亲切的语气说:“大人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你私吞皇家银晌,有账本以作记录。我知道你把那些账本都放在哪儿了,你是打算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亲自去拿?”纪琮开门见山地说。
于环骤然一惊,房内的各位属下也陡然变了神情。但于环恢复得很快,他吃惊的表情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被之前那个亲切的笑脸代替。
“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下官怎可能与林相有任何往来——”
纪琮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要说话,我懒得听。”
于环没有被他胸有成竹的样子骗到,他几步走到纪琮身边,硬拉着他要他上座,同时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声音说:“可是昨夜伺候得不周到?大人若有任何需求,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香车美人,下官统统给您送来。”
在纪琮看不到的背后,他用手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明白过来,赶紧往外走。
蹲守在门外的三人赶紧跟上。
那人七扭八拐穿行于府中,好在天色已晚,府内下人也不算多,徒南和戴唐的跟踪很顺利,而且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房内,纪琮与于环仍在周旋。于环总以为纪琮是不满他的孝敬,虚张声势只是想要所求更多。而纪琮乐得他这么想,半真不假地承认一番,借机拖延时间。
直到一声歪歪扭扭的芦管声响起,这是戴唐和纪琮约定好的暗号,表示已经找到账本所在了。
纪琮于是不再和于环多言,他蓦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抽出腰间的剑,一剑划开了于环的脖子。
于环脸上奉承的笑意还在,甚至还在继续说话。但下一瞬,从他脖子伤口处喷出的血溅到了天花板,而他本人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动作太过迅速,使得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而后惊呼声如水沸般响起。
“杀、杀人了!!!”
“快报官!快去报官!”
“报什么官?于大人都被杀了!这——这!”
还有人说要把纪琮拿下。
“就算是尚书大人也不能草菅人命吧?!何况于大人还是一府的府尹!”
“管不着什么尚书不尚书了!咱们把他捆了!送到林相面前,让他替于大人做主!”
在堂上乱作一团,众人不知作何举动时,纪琮拿出了放在腰带里的一块令牌:“这是离京前陛下经由林相给我的,他钦赐予我对于环的生杀大权,你们可知为何?扶风府奉皇命烧制官窑,可是每年皇家下拨的烧窑金,于环至少会私吞四成。此事不久前才被林相找到证据,陛下听闻后震怒,这才授予我如此大的权力。”
“在座的各位,如果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手上关于于环罪行的证据都交出来,那么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追查你们任何人的罪责。”
于环的下属其实都或多或少地知晓此事,也都从中获过利。见到于环被纪琮所杀,一方面是惊骇,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自身会被牵连。现听到纪琮如此言语,没有犹豫太久,全都跳出来划清界限,表示对于环所作所为非常愤慨,同时也言明自己绝没有参与此事。
纪琮从来不觉得他的这个敲山震虎的新计划会失败,对这群人的表现也觉得很满意:“明日,我手下的司丞会来处理此事,届时还望各位据实相告。”
说罢,他随意地拿起于环的衣袖,用它擦干净剑上的血,然后扬长而去。
离开内堂后,他顺着芦管声前去找戴唐。门外的下人还不知房里的变故,见到他,还对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徒南和钱锦已经把溜出来替于环检查账本的人抓起来了,戴唐还在陶醉地吹着芦管。钱锦见到纪琮,赶忙示意他停下。
戴唐不甘不愿地收起芦管,向纪琮汇报:“按您的吩咐,我们只是把人抓了,没有进去查看,以免多生惊扰。”
“人捆了就丢到院里,你们也退下吧。”纪琮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人听话地离去。
走出这间隐秘的小院前,戴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纪琮从那人身上搜到一把钥匙,用它打开了那扇上了锁的门,里面便是于环放账本的地方。
纪琮推开门进去,然后很快地关上了房门。
戴唐见房中亮起了灯,想着纪琮也许是要连夜翻查,心内庆幸他没有要求他们三人陪同,便收回了目光。
徒南走得快,已经和他有些距离了,他快步追上去,用他惯常的热乎乎的眼神粘着徒南,说要请他和钱锦到外面下馆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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