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云 二(1/1)

    在那间上了锁的房里,不只有于环每年私吞朝廷官银的记录,还有许多他和林相往来的书信。

    钱锦说得没错,于环确实是林相的人,或者说至少曾经是。他私吞的官银中,有一半是要上交给林相的。

    只是近日来,于环似乎对此举非常不满。他认为自己冒风险昧下的银子,还要拿出一半给别人,着实不合情理。所以他隐约向林相透露的此意,并表示如果林相不同意,他就要把此事泄露出去,让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

    林相表面答应,私底下却派出纪琮替他了解此事。他的计划也很简单,他已经在皇帝面前揭发了于环的罪行,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他身上。皇帝自然震怒,他便名正言顺地让纪琮前去调查此事。

    纪琮手拿皇帝赐予的生杀大权,来到扶风,一边杀了于环,让整件事死无对证,另一边根据戴唐和徒南寻到的地方,找出并毁掉所有他和林相往来的书信等文字证据,把林宏渺在其中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纪琮从房内的书架暗格里,把所有相关的账本信件等全都拿出来,放到火盆中,一把火烧成了飞灰。

    第二日,扶风府外。

    纪琮手下的司丞已有不少赶到,他们都是来善后的。纪琮府里的马夫也驾着马车赶到,要把主人送回京城。

    戴唐本以为纪琮应该会独自离去,最多就是给他们留三匹马,没想到他竟然破天荒地允许三人和他同乘马车回京。

    缉事当然没有让尚书令大人等待的道理,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三个人已经等在府衙门口了。

    戴唐一大早就出门了,等到在府门外见到徒南,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温温热热的纸包递给他。

    “昨天我听说这家的肉饼很好吃,就是买的人多,要早早过去排队。我已经去的够早了,结果轮到我的时候就剩下这一个,你快拿着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徒南没有接,戴唐以为他嫌弃肉饼被他放在了衣服里,正想跟他解释,说他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肯定没有弄脏。

    “那你呢?”徒南问他:“你吃什么?”

    戴唐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你、你是在关心我吗?真的吗真的吗?天呐!”

    他转身拉住钱锦的手:“你听到了吗!徒南在关心我诶——”

    也许是受不了他一惊一乍的样子,也许是有点不好意思,徒南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饼,还让他安静一些,不要叫路上的人看笑话。

    戴唐的嘴已经咧得看不见眼睛了,一张脸就剩下两排白白的牙齿。

    徒南看了他一眼,打开纸包,掰下一块肉饼,塞到他嘴里:“别笑了,尝尝你早起的收获吧。”

    戴唐更是乐得找不着北:哇!徒南不光会关心我!还会跟我开玩笑!看来我冒死挤进地缝帮他找东西,都是值得的!

    钱锦的眉头皱得有多紧,眼里的嫌弃就有多明显。他的确想不明白,戴唐一个这么有钱的城主的弟弟,千里迢迢跑来中原,居然只是为了讨一个男人欢心,着实让人看着别扭!

    因为戴唐总是说徒南漂亮,他第一次把审视的目光投到徒南身上。

    不得不说,徒南确实很好看。他的五官非常柔和,钱锦猜测他应该是长得像他的母亲。在他的眼尾,还长了一颗小痣,更加增添了他面目中的柔美之意。在他垂着头不抬眼的时候,确实可以说是远胜女子的美貌。

    但一旦和他对视,就会被他眼中的锋锐之色所惊。他睁眼看人时,周身自有

    一股不怒而威的贵气,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钱锦有了结论:徒南怎么看都是个大男人,所以我还是不能理解戴唐!尤其是他竟然只给徒南吃好吃的!那我呢!

    “哦对了!”戴唐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昨天你不是说想吃糖包嘛,给你!看把你委屈的!”

    钱锦夺过糖包,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谁委屈了!我那是觉得你矫情!”

    “是!是!”戴唐没有拆穿他:“我问你哦,纪琮已经有孩子了吗?”

    钱锦边吃边摇头:“他都没成亲!别说给他说媒的人有多少,就连上次皇帝赐婚,都被他找理由拒绝了。我看他是不会喜欢别人的,估计一辈子都和给他那个宰相舅舅写奏书为伍了!你问这干吗?”

    “好奇怪哦。”戴唐说:“我去买早点的时候,见到他也在集市上,我偷偷看了两眼,发现他买的都是糖果糕点一类的东西,还以为是给他家里的小孩买的呢!”

    钱锦想了想:“他有个姐姐,生了一个女儿,也许是买给外甥女的吧。”

    “嗯……”戴唐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想也应该不是他自己爱吃,要不然跟他的形象也太不搭了。”

    说到这里,钱锦忽然瞪大了眼睛,他轻声问戴唐:“你知道于环是怎么死的吗?”

    戴唐说不知。

    钱锦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是纪琮亲手杀的!就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么厉害!”戴唐很配合地也露出吃惊的神色,他用余光见到徒南咳嗽了几声,就完全把纪琮和钱锦抛在脑后,跑去关心他的美人去了。

    钱锦哼了一声,用力地嚼着糖包泄愤。

    等到四个人都上了车,钱锦才觉得,还不如给他们留三匹马,让他们自己回去呢。

    纪琮和徒南都沉默得像个石雕的人偶,戴唐只会看着徒南傻乐,只剩下钱锦一个正常人,在寂静的马车厢里待得浑身不自在。

    坐立难安地忍了半天,钱锦忽地站起身,打开车厢门,坐到车夫边上去了。

    车门一关,戴唐也开始觉得无趣,他又拿出那枝芦管,送到了嘴边。

    片刻后,纪琮突然打断了他:“你明明是突厥人,为何吹得都是中原的小调?”

    不等戴唐开口,他又加了一句:“还吹得如此难听。”

    戴唐放下芦管,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大人,不瞒您说,这曲子还真不是吹给您听的。”

    潜台词便是:您若是嫌难听,可以和钱锦一样,坐到马夫边上去。

    纪琮听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倒也没有生气。也许是看在擅见城的份上,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懒得和戴唐计较。

    徒南却终于琢磨出点不同的意味。

    这一路他都觉得戴唐对纪琮总是说话带刺,最开始他还以为是戴唐不喜欢他,到今天他才隐隐约约地想,说不定是因为纪琮曾经暗讽过他?所以戴唐才……

    而且,他方才说芦管不是为了纪琮吹的,那还能是为了谁呢?

    思及此处,徒南让自己不要多想,他怕戴唐再说出什么不敬的言语惹怒了纪琮,便主动询问说:“大人,请问官窑您打算如何处置?”

    纪琮没有明说:“那边自会有人处理。”

    徒南又问起有没有找到于环的账本?

    纪琮指了指车厢后面放着的一个箱子,示意账本都在里面。

    徒南还想再问,纪琮让他打住:“我还犯不着和一个缉事较劲。”

    徒南安静了一会儿,道:“戴唐是突厥人,不了解中原的礼数,多谢大人海涵。”

    说完他看了戴唐一眼,想着万一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他好及时拦住。

    好在戴唐一直陶醉地吹着他那根破芦管,压根没分神听他们说话。

    回到京城,纪琮在城门边把徒南三人放下后,径直回到自己府上。到了府门外,他下了车,却把箱子留在了马车上。他吩咐车夫,把箱子直接送到宰相府。

    其实账本早都给他烧了,哪里还会带回京城。那箱子里装的,是当时宴席间于环贿赂的金条。他原封不动装了回来,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就送给了舅舅。

    马夫驾车离开后,他提出在扶风买来的糕点,进了自家宅院。很快有下人来报,说人已经在等他了。

    纪琮像是要见到什么贵客似的,蓦然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去。他脚步有些急切,可当走到饭厅外,见到了那个坐在桌边的人影时,他又再度站定了。

    他整理了一下已经足够整齐的着装,挥挥手屏退了下人,才迈过了门槛。

    房里的男人非常年轻,正在吃着桌上专门为他准备的饭食。他夹菜的时候面无表情,咀嚼的时候也面无表情,像是在吃着什么很难吃的东西。但实际上,这些饭菜都是特意迎合他的口味做的。

    纪琮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才走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男人并没有看他,也没有和他打招呼。

    纪琮的表情却变了,他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神情。他把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然后抱着男人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在他面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几天没见,你想不想我?”

    男人没什么反应,只是放下了筷子。

    纪琮一手紧紧地揽着他,另一手打开包裹着糕点的油纸:“扶风的点心不错,我买的都是甜的,你想不想吃?”

    不等他回答,纪琮已经掰下一块,送到他嘴边。他沉默地咬了一口,纪琮就凑到他嘴边亲他。亲了一会儿以后,他贴着他的嘴唇说:“这么甜,只有你爱吃。”

    除了在他靠近的时候闭了闭眼睛,这个身形纤瘦、还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男人,连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有看纪琮一眼。

    纪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他看不出一丝愠色,只是更加用力地揽住他,问:“你知道此次扶风一行,是谁陪我去的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说:“是你哥哥。”

    坐在他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略略抬起眼,直勾勾地望着纪琮。

    那是一双和徒南一模一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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