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花 一(1/1)

    戴唐手背上说舔舔就好的伤口,果然没有舔舔就好。回到京城的第二天,开始发炎。

    徒南见到了,说要带他去找大夫看看。钱锦无事可做,也跟着一起去了。

    还是那个万里春医馆,还是那个许木平大夫。三个人坐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许大夫灰头土脸地回来。

    徒南见他脸色难看,问他发生何事。

    “待不下去了……哎呀!这个京城是待不下去了!”许木平哭天抢地,老泪纵横。

    陪他出诊的小徒弟对徒南说:“我们刚从刑部尚书孟池大人家中回来,他儿媳妇要生了。可是前几天请宫里的御医相看,御医说她胎位不正,胎像也不好,怕是难生呢!”

    “这和你家大夫有什么关系?”在一旁看热闹的戴唐插话。

    许木平一拍桌子:“你是不知道啊!那些御医怕承担责任,硬说我是京城千金科圣手!非要让孟大人来找我!这不,今天就把我找去了!其实他儿媳妇那胎像也不是不好调,只是缺了一味药材!结果我跟他这么一说吧,他非说我是在推脱,不肯治病!这下好了,这孟大人放话出来了,让我必须要给她调好!还说他儿媳妇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绝对让我在京城混不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扯着嗓子站在凳子上跟徒南诉苦。

    “他以为我怕他!我大不了关了医馆一走了之!可我这群徒弟怎么办?他们可就跑不了了!尤其是我最近还捡了个番人回来!哎呀我真是后悔!我当初为什么要来京城!啊?为什么要来!!”

    他口中的番人就站在他身后,掩着嘴笑。

    番人是个女孩子,前些天饿晕在万里春门口,许木平就收留了她。

    徒南说他人好。

    “呸!”许木平还很激动:“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长得还不错,我才不管她!要是个男的,我最多给他一碗粥喝,早就把他打发走了!”

    钱锦觉得许大夫以貌取人的程度和戴唐有得一比,他探出脑袋,看了女孩子一眼。

    女孩的汉话说得不好,听不太懂他们在胡扯些什么,见到钱锦看她,就冲着他笑。

    她这一笑不得了,钱锦立刻昏头转向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全身气血上涌,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的。

    “……是、是挺好看的……”他口齿不清地说:“不对不对!我不是——我是说——!”

    钱锦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会被美色迷惑的人,也一直觉得对第一次见面的女子说这样的话,是极其失礼的行为,所以他很想替自己开脱两句,又一时找不到理由。

    可惜医馆里的其他人都在替许木平发愁,没人关心他的第一次春心萌动。

    许大夫自暴自弃地说:“算了!解散医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我不管了!”

    钱锦想到这么好看的女孩就要走了,压根没细想,立刻自告奋勇:“我去帮您找药材!”

    许木平楞了一下,然后立马向他扑过来:“勇士!请受我——!”

    他还没碰到钱锦,就被戴唐用身体挡在前面:“哎打住打住!我这位兄弟说话不经大脑!让我和他单独聊聊!”

    说着,把钱锦抓到一旁。

    “你想什么呢?!”戴唐挤眉弄眼地说:“许木平宁可解散医馆都不去找药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可不要冲动!”

    钱锦看似在听他说话,实则根本没用心,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一个方向。戴唐顺着看去,发现他盯着的正是那个番邦女子。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才见到人家第一面就不行了?”戴唐着急地说:“你是老房子着火啊?!”

    钱锦扭过头看他,幽幽地说了一句:“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戴唐语塞:“我那是——哎呀!反正你先不要答应——”

    “我也去帮您找药。”徒南的声音响起。

    两个人一起看向他,钱锦喜形于色,戴唐满目惊愕。

    许木平又转头扑向徒南,被徒南一闪身避开。

    听到徒南这么说,戴唐像变脸似的,顷刻换了一副面孔,也冲到徒南身边,当然结局和许木平一样,被他闪身避开。

    “那我也去!”戴唐立即改变说辞。

    钱锦腹诽:“我是老房子着火,你那是老院子着火!”

    许木平看到一下子多了三个帮手,瞬间喜笑颜开。

    戴唐拉住他:“先别急着高兴,先告诉我去哪里找药?找什么药?”

    许木平调整了一下表情,可惜压抑不住语气中的喜悦:“地方不难找,就在城外建国寺。只是此药特殊,说是药,其实就是寺院里供奉的山玉兰。只是山玉兰是建国寺寺花,平时有武僧把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非得有什么理由,才能被住持施舍一朵。”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戴唐暗想。

    他问许木平:“刑部尚书也是个大官了,孟池怎么不亲自出面去要?而且我记得他还带点皇家血脉吧?就这样住持都不给面子?”

    “这就说来话长。”许木平道:“之前代正住持提出修缮建国寺的时候,他跳出来强烈反对,就这样结下梁子了。”

    戴唐觉得奇怪:“他一个管刑部的,为何要反对这样的事?”

    “这种事情我哪可能知道!”许木平说:“反正就是有这么一档子事,现在就算他愿意拉下脸去要,估计住持也不肯给吧,说不定还会被寺里的武僧打出来。”

    戴唐本想跟其余两人商量一下,谁知他们一个应下来后,就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不言语;另一个光顾着盯着人家姑娘看,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戴唐在心里长叹一声,勉为其难地对许木平说:“行吧,我先去建国寺踩踩点。”

    几个没有马的人,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建国寺所在的山脚下。

    戴唐看着崎岖的山路不肯走了,死活要徒南背他,被残忍拒绝。

    力大无比的钱锦主动提出背他,被残忍拒绝,理由是:“我很专一的!我绝不会出现在除了徒南以外的男人背上!”

    钱锦本来不愿意搭理他,又看他是真的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也不顾他反对,扯着他的胳膊,生拉硬拽把他拖上了山。

    戴唐蹲在寺门口,发誓说回程一定要给三个人找辆马车坐,否则就住在建国寺,一辈子不回去。

    徒南说:“我们在庙里探探路,先找到种植山玉兰的花圃再说。”

    钱锦拽起戴唐,三人装作香客,分头在寺院里寻找。

    钱锦原先准备直取后山而去,结果见到戴唐这个不听话的,居然直接奔着正殿去了。

    “谁家的花会种在大殿里啊!”钱锦暗道:“戴唐不会要坏事吧?不行,我得跟去看看。”也跟在他后面,走上了正殿前的楼梯。

    戴唐气喘吁吁地抓着栏杆往上爬,嘴里还不停抱怨楼梯太长。钱锦体力好,没几步就撵上了他:“我说你都累成这样了,还跑上去干吗?”

    戴唐咬着牙,走完了最后几步楼梯,瘫坐在地上。建国寺的香客很多,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他笑。

    待到他终于休息够了,才回答钱锦:“我听说建国寺烧香特别灵,尤其是庙里卖的金绸缎,只要花大价钱买上一条,就能消灾保平安呢!”

    钱锦笑他一个突厥人还信这个:“你这是怪力乱神。”

    “呸呸呸!”戴唐抓着他的手去拍木头杆子:“在庙里可别说这样的话!走吧,我要去买一条!”

    殿里能够请回家的东西很多,最贵的就是戴唐说的那种金绸缎。绸缎将上好的丝绸染成明黄色,上面用金线绣满了金刚经。因为原料昂贵,一条就要一百两银子。

    戴唐眼睛都不眨地买了一条下来。小沙弥提醒他,旁边有纸笔,可以写上想要请佛祖庇佑的人的名字。

    戴唐提起毛笔,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徒南”二字。至于为什么歪歪扭扭,站在一旁的钱锦非常清楚。他原以为戴唐只有拿筷子的时候手才抖,没想到他提笔写字也会发抖。

    “你这是什么毛病啊?要不要找许木平瞧瞧?”等到戴唐恭恭敬敬地写完,钱锦关心地问他。

    戴唐让他不要在意:“不碍事的,老毛病了,治不好。走吧,我们找徒南去。”

    徒南顺着山道,慢慢往后院深处走。他从前来过这个地方,那是在他妹妹徒真死后的第三个月。

    徒真的夫家一心认定是他害死了自家的儿媳妇,不肯告诉徒南她葬在何处,也不允许他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只好来建国寺祭奠,徒真的夫君成永言给她在庙里供了长生牌位。

    那一次徒南不敢停留太久,因为他觉得除了成家以外,徒真也许也在怪他,所以在上了香、在心里说过许多句“对不起”之后,便仓惶逃开了。

    之后的很多年,他都没办法听到“建国寺”这三个字,一听见便觉得心痛难忍。

    徒真是死在他面前的,彼时他被关在刑部大牢,在等待问斩。徒真硬闯进来,非要见他一面,时任刑部侍郎的孟池一时心软,把徒真放了进去。

    事后,孟池被判流刑三千里,若不是赶上太后寿辰大赦天下,孟池也许已经死在流放路上。

    这次他明知要来建国寺,可还是答应帮忙,并不是为了许木平,而是为了孟池。

    陷入回忆中的徒南,走在日光忽明忽灭的长廊下,一时难以从过去的愧疚中自拔。他问自己: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活着呢?

    就在此刻,有人远远地叫他的名字。

    徒南抬头回望时,因为天色转暗,庙里的火烛依次被点燃,而戴唐就站在火烛的尽头,朝他笑着挥手。

    好吧。

    徒南劝自己,至少先还了欠孟池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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