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花 三(1/1)

    三人别无所获地站在花圃外,等着易大人的命令。不一会儿,易飞白便遣散了所有京兆府的缉事。

    “除了我的家仆,其余闲杂人等,通通自行回城!”

    钱锦见状对两人说:“不如咱们绕道后山吧,走前山的正路,怕是又会遇到那几个瘟神。”

    “怕什么!”戴唐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反正今天也拿不到花了,他们要再找事,大不了打一架呗!”

    徒南抓住他的手,把他往后山的方向带:“筷子都拿不稳的人,就不要逞强了。”

    戴唐从来都是很听他的话的,眼下又被他拉着手,心里别提多激动,早把那群人忘在脑后了:“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晕乎乎地走了半天,好不容易下了山走到官道上,戴唐又偃旗息鼓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还要再走两个时辰才能走回京城。

    “我不走了!除非有人拿轿子抬我,否则我以后就住在这儿了!”他往地上一蹲,说什么也不肯移动半步:“我又渴又饿又累!我要吃饭!我要喝汤!我要睡在床上!”

    钱锦抓着他的手,把他往前拖:“别瞎扯了,快走!”

    戴唐紧攥着地上的草根,就是不肯站起来。

    徒南在袖子里摸索一阵,找出了一颗糖,走过去递给戴唐。本来在地上打滚撒泼的戴唐见到他,忽地冷静了下来,也不吵闹了,安安静静地站起来,拍干净手上粘的灰,受宠若惊地把糖接过来。

    只是他放在手心里瞧了半天,就是不肯吃。

    “快吃吧,吃完继续赶路。”徒南对他说。

    戴唐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他:“我才不舍得吃,这是你第一次给我糖诶!”

    徒南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说不好是不习惯还是不好意思,就是觉得面皮微微发热。

    他转过头去,略略避开他的眼神:“……吃吧,以后我再给你。”

    “真的吗?”戴唐眉开眼笑:“那说好了哦!你跟我拉钩——”

    他伸出小指的动作被钱锦打断:“你们听,官道上是不是有马车声?”

    戴唐一听到“马车”,立刻忘了要拉钩的事,往官道中间一站:“不管是谁,我都要拦下这辆车!坐上它回京城!”

    他的一腔豪气被徒南无情扑灭,徒南拎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马车无眼,当心撞到你。”

    戴唐言听计从,乖乖地站在道边,向马车遥遥挥手,马车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撩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戴唐喊到:“我们是京兆府的缉事,麻烦您捎我们回城!”

    车里的人居然真的叫停了马车,还从车厢里探身出来:“怎么是你们?”

    原来是韶波。

    “怎么是你?”戴唐没料到会是她。

    韶波看了看他们几个,说到:“有客人在北郊的升平阁过寿辰,我前去助兴,寿宴刚刚结束,我正打算回城,你们呢?”

    不等戴唐开口,韶波又说:“先上车吧,路上再说。”

    “多谢多谢!”戴唐一个箭步登上马车,钱锦紧随其后。

    徒南站在车下问她:“我们坐你的车,真的方便吗?”

    “放心吧。”韶波朝他一笑:“马车和车夫都是小山楼的,没什么不方便。”

    回城路上,徒南大致讲了他们来建国寺的原因和今天的经历。

    听完后,韶波沉吟片刻,道:“我听说光禄大夫邓拓和代正住持私交不错,不如你试试请他帮忙说情?而且当年他不是还提携过你爹?应当不会拒绝你。”

    听到邓拓的名字,徒南的脸色一时变得很难看。沉默良久,他才说:“……当年我那件事,邓拓的儿子也受到牵连。他在牢里受了刑,没撑住,人已经……”

    韶波倏地闭了嘴,过了好久,轻声说了句“抱歉”。

    “所以他应该不会想见到我。”徒南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钱锦犯起了嘀咕:当年那件事?哪件事?我也是在京城长大的,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本想问问徒南,可是看看一脸凝重的他和韶波,又看看上了车就开始呼呼大睡的戴唐,还是把问题咽回去了。

    算了,等什么时候问问我爹吧?唉……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

    钱锦这样想着,很快也睡了过去。

    马车到底比人快很快,两刻钟后,三个人已经回到家中。

    戴唐坐在床上,脱了鞋子,正在数自己脚底起的大泡:“一个、两个……我两只脚加在一起,一共有五个水泡诶!”

    钱锦满脸嫌弃:“我早就想问了,突厥男人不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嘛?怎么你这么娇弱?”

    “这你就不懂了吧!”戴唐说:“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在徒南身边,多不和谐!还是我这种身材和他比较般配!”

    钱锦:“你就自欺欺人吧!他身边明明是站个女子比较般配!你看韶波不就很合适?”

    戴唐光脚站起来,假装用鞋底打他:“你给我把话收回去!把话收回去!”

    两个人正在胡扯,徒南拿着一个小药瓶绕过屏风走了过来。戴唐一见到他,立刻开始装乖,钱锦也不打了,鞋也不拿在手上了。

    徒南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朝他招招手:“过来。”

    戴唐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徒南抓住他的手,把手背转了过来。

    “哦我都忘了!当初咱们去找许木平,是为了我这个伤口来着。”戴唐看到手背上发炎的地方,才想起自己的伤:“结果跑了一天,累得半死不说,我这伤也忘了治,好像还更严重了。”

    徒南低沉的声音响起:“既然受了伤,就多考虑考虑自己,不要再为了不值得的人奋不顾身了。”

    冰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疼痛激得戴唐一抖,他一边倒吸着冷气一边说:“谁说不值得!我觉得很值得!”

    徒南涂药的动作轻轻柔柔,说出的话却没有温度:“我不会喜欢你的。”

    戴唐抬眼看他,他松开了他的手:“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徒南走后,戴唐找出了一张纸,在上面歪七扭八写了一个“一”。

    钱锦打趣他:“怎么?被徒南的拒绝打击到了?想要抄经出家了?”

    “才不是!我就是记录一下!这应该是徒南第一次明确拒绝我,我要记下来,看他会拒绝我几次?”戴唐气定神闲。

    钱锦瞪大眼睛,对他竖起大拇指:“你别说,我今天还真的对你心生敬佩了!你对徒南的死缠烂打程度远超我的想象!”

    戴唐说谢谢他夸奖。

    钱锦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由于被你的恒心感动,我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戴唐问。

    钱锦神秘兮兮地说:“我想起尹熙乔是谁了?”

    戴唐拿笔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笔上的墨水全滴到了袖子上。他也没有擦,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沉着的口吻说:“尹熙乔是谁?”

    钱锦原想卖个关子,看到戴唐反应这么大,知道他是打心底在意这件事,也不再遮遮掩掩。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不太懂这些事,我爹娘也不太跟我说。反正我能记得多少,就告诉你多少。”他坐正身体,对着戴唐回忆:“尹熙乔是雍州太守尹栋的儿子,曾经和徒南同读于弘文书院。”

    戴唐忽然问:“纪琮不是说徒南在国子监上学,怎么又跑到弘文馆去了?”

    “哎呀这你就不知道了!”钱锦说:“徒南是世家子弟,是不用考科举的。在国子监读完书后,直接被皇帝委任了兰台大夫一职。兰台大夫是个四品官,可徒南当年只有二十岁,以这样的年龄当这样的官,很多人都不服。当时他估计也是少年心性,当即辞了官,改名换姓,跑到供富商和低阶官员子弟备考的弘文馆去,从头开始学科举的规矩,这才认识的尹熙乔。”

    戴唐又问:“那他后来考上了么?”

    “你别打断我的思路!”钱锦让他不要说话:“听我把故事讲完,不然过一会儿我就忘了!”

    戴唐示意他继续。

    “我说到哪儿啦?哦!七年前,你们突厥的哥舒王和我们打仗,我朝陛下派时任弘文书院大学士的杜元正前去平乱,杜元正就是尹熙乔和徒南当年的老师。他去打仗,自然也要带帮手,就把尹熙乔带去了。结果他一去,立刻就败给了哥舒王,还被他抢走六座城池!”

    “这远远不是皇帝预想的战果,当时的我朝兵强马壮,而哥舒王的军队已经断了补给,有撤退的迹象,分明是不可能赢的。所以此一仗以后,朝廷里的大臣们都指责杜元正渎职,说都是因为他无心作战,才使得国土有失。陛下大怒之下,派当时还只是兵部尚书的林宏渺赴边境调查。林宏渺调查后,认定杜元正和尹熙乔勾结突厥人,故意让我朝大败。”

    “陛下得知后,下令后林宏渺将二人带回京受审。可是后来尹熙乔不知所踪,只有杜元正被抓了回来,同时林宏渺带兵与哥舒王交战。说来也奇怪,他一去,突厥人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丢失的六座城池不到一个月就被夺回来了。”

    “那个时候,官复兰台大夫的徒南,不相信自己的老师和尹熙乔会叛变,坚持反对林相的调查结果,并一心给那两人求情。皇帝盛怒,判了他斩刑,还罢免了他爹徒嘉运的官职。”

    “其实这个处罚林宏渺是不满意的,他认为皇帝判得太轻。不过在太后的斡旋下,徒南没有死成。最后的结局是,尹熙乔生死不明,杜元正秋后问斩,林宏渺官拜丞相,而徒南成了京兆府的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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