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花 四(1/1)

    “你看,尹熙乔做了这么丧尽天良的事,都把他害成这样了,他还对人家念念不忘,可见你是没有机会了!”钱锦劝戴唐:“天底下的美人多着呢,趁早换一个吧!”

    戴唐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钱锦见他半天没有动静,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哎!问你话呢?你刚才听了这么多,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戴唐抬起脸,一脸坚毅地说:“有啊!我就是觉得徒南实在太惨了!我以后要对他更好一点!”

    “你——!”钱锦痛心疾首,认为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戴唐岔开话题:“韶波说的那个光禄大夫,你认识吗?你爹和他有没有什么渊源?”

    “是哦,还得先把许大夫的事搞定!”钱锦暂时忘了他和徒南的事,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他说:“我爹应当和他没有什么恩怨,不然明日我去他府上登门拜访,看他肯不肯赏脸见我。”

    钱锦他爹钱远是个四品的文官,性格温和,又没有争权之心,和同僚们相处友善,在朝堂上没有敌人,也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当邓拓拿到下人递上来的钱锦的名牌时,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他是谁的儿子。

    “京兆府?钱远的儿子怎么跑到那里去了!”邓拓很不认同他的就职之所,但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同意下人把他引进来。

    “我先进去探探口风。”钱锦对戴唐和徒南说:“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应该不用很久。”

    进入厅堂后,邓拓叫他不要说客套话,直说要求他做什么。钱锦把孟池家的事、许木平的医嘱和昨日在建国寺的经历,挑了一些重点说了,并询问邓拓是否愿意替孟大人去见一见代正住持。

    邓拓冷哼一声:“不是我不愿意帮这个忙,只是我平生最讨厌京兆府的人!”

    钱锦理解他的愤怒,谨慎地陪着小心。

    “我听下人说徒南也在门口?哼!他也有脸来?!把他给我叫进来!”邓拓提到徒南,情绪更加激动,命令下人把徒南也领进府。

    邓拓已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地位又实在高出钱家太多,钱锦不敢得罪他,也不敢违背他,只能闭上嘴站在一边。

    戴唐担心邓拓会为难徒南,硬是跟着进了府。

    邓拓一见到徒南便怒斥道:“你、你这个为虎作伥!包庇叛国贼的浪荡子!不明是非!还替害死我儿的罪人说话!着实该死!怎么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

    徒南沉默地接受了所有指责,戴唐腹诽:不是你把他叫进来的吗?现在又问人家为什么出现在你面前?真是不讲道理!

    邓拓的气来得极快,他在堂中走来走去,胸口剧烈起伏,又骂了一堆类似的话语。

    徒南依旧静默地听着,不发一言。戴唐的嘴噘得老高,满脸不乐意。

    府内的下人都被吓得不敢靠近,只有一个小侍女,捧着一碗汤走了进来:“大人,这是夫人给您备的汤,您喝一口吧。”

    邓拓拿起汤碗,没滋没味地一饮而尽。放下碗后,他扶着桌子坐了下来。也不知道是骂累了,还是因为明白这碗汤是夫人的劝阻,他慢慢平静下来,方才气红了的脸,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钱锦松了一口气。看老头生气的样子,他生怕他会厥过去,万一把邓拓气出个三长两短,就是把整个钱家搭上都赔不起。

    老头深呼吸了几下,用气到沙哑的声音对徒南说:“我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我也想过,也许你是被歹人蒙蔽了,才做出那样的事!毕竟你们徒家,也是已经蔓延数代的世家。只要你能向我——不对,向我儿子道歉,并亲口承认杜元正和尹熙乔是叛国贼,我就替你走这一趟!”

    徒南向他深深拜下:“多谢大夫大度。下官此行,不过是希望妹妹的惨剧不要再在孟家上演。如果需要下官道歉,下官可以日日前往邓公子碑前谢罪。只是……恩师杜元正已被斩首,而尹熙乔……生死不明,也许早已葬身西域无人收尸,他们二人都已经给邓公子的死赔上了性命,还望——”

    “休要狡辩!”邓拓又站了起来:“如果不是他二人业已身亡!我早就一刀把你捅死,再到圣上面前领罪了!还能让你站在我面前胡言?!你不要在这里巧言令色!我就问你,你肯不肯承认尹熙乔是叛徒?!”

    徒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尹熙乔绝不可能是叛徒。”

    说完,也不等邓拓开口,躬身又行一礼,转身离去。

    见到他走了,戴唐也跟着去了,只剩下钱锦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也不知该如何圆场,手足无措地站了半天,挤出来几句话:“大夫您、您大人大量,不要跟徒南计较!我先替他给您道个歉,等日后您方便,再来登门谢罪!”

    说完,逃难似地跑了。

    “完蛋了!这下完蛋了!早知道就不来了!结果现在倒好,把人家得罪得彻彻底底!”

    钱锦一边往外跑,一边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提起这茬。

    “不知道他见到我爹会不会告状啊?”

    刚跑到门边,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钱公子!钱公子!留步!”

    “别啊别啊!不会是要把我叫回去骂一顿吧?”钱锦这样想着,立刻加快了速度。

    可惜最后还是被把门的侍卫截住了。

    “钱公子!”追着他的下人赶到他身边:“您怎么跑这么快啊!大人有东西让小的给您!”

    钱锦回头一看,见到他手里捧着一块牌子。

    “这是我们大人的名牌,他说您几位拿着它,就能去见建国寺的住持了。”

    钱锦目瞪口呆地接过。

    这老头整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哎你们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钱锦把邓拓的名牌给戴唐和徒南看。

    徒南也很惊讶,他没想到邓拓竟会如此不计前嫌:“——光禄大夫真是光风霁月……”

    戴唐拿过名牌:“哎呀,不管是他君子胸怀也好,是他为了让孟池欠他个人情也好,还是他觉得没必要跟死人计较也好,反正牌子已经到手了,咱们赶紧去建国寺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等一下!我这次绝对不走着过去!一定要搞辆马车来坐!”

    “你准备去哪里搞马车?”钱锦好奇地问。

    戴唐领着他往前走:“我记得艾山那里就有马车!去找他借!”

    艾山照例在小院门口晒太阳,听戴唐说完,开口道:“好说好说,这次给你打个折,就收你一百两吧。”

    钱锦已经学乖了,他懒得再说艾山黑心,也懒得阻止戴唐。

    戴唐欣然掏出银票,艾山让他等着,他叫人把马车拉出来。大花闻到戴唐的气味,兴高采烈地冲过来,不停往他身上蹦。

    戴唐忙着调试马车,一时分不出神和它玩,它就跑去找徒南。徒南蹲下来摸它的后背,它就拱他胸口。因为太过用力,把徒南放在怀里的东西都拱了出来。

    徒南立即把它捡了回来,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十分珍视地把它塞了回去。

    钱锦无意中瞥了一眼,只见到是个印章。

    上了马车,戴唐乐得合不拢嘴,连坐在车厢外赶车都神清气爽。挥着马鞭,不多时就赶到了建国寺。

    有了邓拓的牌子,代正同意见他们一面。

    进了佛堂后,三人老老实实地向他行礼,徒南正打算说明来意,代正示意他们不要说话:“还请三位施主陪老衲打坐片刻。”

    有求于人,自然要听命,三个人学着他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幽深的佛堂里。

    木鱼声阵阵,听得戴唐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就东倒一下西歪一阵。钱锦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已经掐了自己好几下了,还是困得睁不开眼。

    只有徒南,始终肩背挺直地跪坐着。借着逐渐灰暗的天光看去,戴唐觉得他好像是一尊不会动的美人像,任外间世事洪流变迁,只有他一人,会永远停留在此地。

    思及此处,戴唐觉得心里酸酸软软的。可是这股酸涩才浮起一点点,他的肚子就很不给面子地饿了。

    他咽了咽口水,心想: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饿也就算了,可别把我的徒南饿着了。就算是美人像,也是要吃饭的吧!

    腹内轰隆作响三轮以后,代正终于发话了:“老衲知道诸位为何而来,只是山玉兰是皇家供奉与此的寺花,除非陛下亲下旨意,否则这世上无人可以采摘。”

    戴唐解释:“我们不需要摘花,只要把掉在地上的给我们一枝就行!”

    代正摇头:“即使零落于泥土,也是属于皇家的花,无人可以取走。僧人们平时清理时,都要把所有凋零的花枝烧掉,作为对佛祖的供奉。”

    “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戴唐据理力争:“一枝花便可救二人性命,相信佛祖也会同意的!”

    代正神色淡淡:“众生皆苦,而世人皆有世人的命数,岂是人力可以更改?”

    戴唐并不认可:“现在受苦的众生都已经出现在您面前了,难道您要见死不救吗?”

    代正反问戴唐:“你可知这山玉兰是供奉给谁的?”

    戴唐答不上来。

    心念电转间,徒南突然想到一件事,他说:“建国寺原名清凉寺,只供奉文殊菩萨。从前,科考以前,来清凉寺叩拜的举子不计其数。还是当今圣上登基,改名为建国寺后,才开始供奉各路佛祖。”

    “不错。”代正说:“除此之外,在本寺还被称为清凉寺时,每一次科考殿试后,被选中的状元都会到本寺祭拜文殊菩萨。而时任的住持,则会亲自摘下一朵山玉兰赠送予他。”

    他起身,背对三人道:“若各位施主真心想要玉兰花,不如试试能否考中状元。如若您三位中有一位能获此殊荣,老衲便亲取一朵,送给你们。”

    徒南也慢慢站起身,向代正深鞠一躬:“如此便劳烦住持前去摘花了。”

    堂内众人迷惑不解,而徒南低声轻道:“八年前,我就是陛下在含元殿钦点的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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