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辰 二(1/1)
天色快要亮起时,许木平终于做好了要送到孟池府上的药。他抬起又酸又涨的脖子,捏了捏几乎没有知觉的肩膀,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捡来的番人女子坚持要陪他熬夜制药,不过中途就撑不住了,现在正在旁边睡着。
“她说她叫什么来着?”许木平回忆今天早些时候,她用不甚流利的官话说出来的名字:“好像是叫时蓉吧……诶等等?今天是几号来着?”
许木平有点记不清日子,站起来看了看黄历:“噢哟!是初十了!徒宁要来取药了!我得赶紧给他准备准备!”
徒宁是徒南的亲弟弟,比他小十岁。七年前,自从徒南出了事,他爹徒嘉运就生了毛病,脑袋不好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些年来,一直是许木平给他医治。每隔十日,徒宁都会在清晨时分来取父亲的药。
许大夫正在心里替徒家惋惜,徒宁就来了。
虽然哥哥触怒了皇帝,但他在徒家过去的各路关系的照顾下,还是顺利到国子监读了书。读完后,居然还进了尚书台,做了个负责校书的小官。
他今年只有十八岁,年纪尚轻,看着还像个少年。只是他平素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从来都是神情淡淡,叫人看不出来到底在想什么。
许木平问他:“你爹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徒宁惜字如金。
许木平又问:“那你呢?在尚书台做事可还自在?有没有人为难你?”
徒宁摇头。
许木平用天平称药材。抽空间,他抬起头,觑着徒宁的脸色道:“……刚才,我见到你哥了。”
徒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许大夫觉得好像多了一丝急切。只是说话的语气太过平静,又让许木平觉得是不是看错。
徒宁问:“他怎么样?”
“他看起来不错。”许木平字斟句酌:“身边还多了两个……朋友。”
“朋友?”徒宁低声自语:“确定是朋友吗?不是又来害他的?”
许木平没有听清,却也识相地没有反问,把注意力又放回徒嘉运的病情上:“我最近在考虑给你爹换几味药,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还糊涂吗?糊涂的时候,都是什么样子?”
徒宁答道:“他没有什么变化,犯糊涂的时候,还是会把我当成我哥,然后朝我发脾气,就是这样。”
许木平把药分门别类铺在长台之上:“你别怪我说话直接,你爹这是心病,不是靠吃几服药就治能好的。”
徒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等在一旁。
许木平分好药材后,回头走到身后的药架上,从最顶端取下一个盒子。
“前段时间纪琮又来了,让我替他去寻上好的天麻。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么几根。”许大夫忽然压低了声音:“其实这些天麻都是贡品,照理是不能出宫的!还好我路子广,找到了负责上贡的药材商,花了好大价钱才买到五根!我告诉你,这些钱可都是纪琮给的,要好几百两银子呢!”
徒宁连眼皮都没有抬,沉默地把所有药材都背到身上。
许木平也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了,闭着嘴忍耐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你别怪我多嘴,我是觉得吧……这个纪琮虽然是林宏渺的人,但他对徒家还是心怀有愧吧?要不然这些年他怎么会一直帮你出着你爹的药钱?又为什么总是花重金让我去寻药——”
徒宁没有听他说完,人已经走到大门口了。
许木平在后面追着说:“要是有多余的钱,最好还是再买个下人!家里只有一个老仆可怎么行?!至少得有人帮你出来取药吧!”
徒宁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当天晚上,尚书台没有大事,纪琮到点便离开了。回到府中,徒宁照例在饭厅等他。
纪琮本来已经露出了很温柔的笑意,等见到了徒宁的脸,他的笑容又收回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错愕又生气地问。
徒宁的一边额角又黑又紫,像是撞到了什么地方,手掌里还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尽管他拿了一块手帕绑在伤处,可血流得太多,已经把手帕染透了。
“我得找个大夫来!”纪琮着急就要往外走,忽然又停住:“不行,等大夫来就太慢了!我府里有伤药,现在就给你抹上!”
徒宁没有把自己的伤放在心上,一直面无表情地吃着桌上的饭菜。等下人们急匆匆把伤药送来,他一碗饭已经吃完了。
纪琮屏退侍从,坐到徒宁身边,拿过了他的手,一面给他上药,一面追问他是如何受的伤:“这伤是怎么弄的?是尚书台的人?——不可能,他们绝对不敢!到底是怎么弄的?!”
药粉接触到伤口应当是很痛的,可徒宁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已经对受伤习以为常。
“是我爹。”他漫不经心地说。
纪琮倏地抬头:“他又把你当成你哥了?这回又是要做什么?!难道要剁了你的手吗?!”
徒嘉运糊涂的时候,总是会把徒宁当成徒南,朝他大发雷霆。前些年还只是骂他或是把他赶出家门,今年开始,他会对他动手了。
“差不多吧。”徒宁低声道。
纪琮看着已经被血浸透的手帕,心疼得要命:“你就站在那里让他伤你?你不会跑吗!你家的老奴呢?也不知道拦着??”
徒宁不说话。
纪琮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徒宁就在面前,语带怒意地说:“这个徒嘉运真是软弱!遇到一点波折,把脑袋气糊涂了不说,还要拿亲生儿子出气!”
见伤口的血还没有完全止住,他稍稍平复了些怒气。拢住徒宁的手,他又洒了一点药粉上去:“我轻一点,马上就好。”
被人当面指责自己的父亲,徒宁倒也没有生气,他淡淡地说:“我爹会有今天,还不都是拜林相所赐。”
纪琮的动作猛地一滞,马上就想抬头看徒宁。可徒宁受伤的手还在他手里,所以他还是坚持用最轻柔的动作,给徒宁的伤处换上了干净的棉布。
小心翼翼地擦掉徒宁指缝里的血迹以后,他缓了缓气息,柔声对徒宁说:“我知道我舅舅当年做得确实太过,我也知道你很怪我,怪我当时没有帮徒南说话。可是你要知道,我和我姐姐自小失去父母,一直以来都要仰仗林相的鼻息而活。何况当时我也不过是个刚出国子监的毛头小子,手上没有半点实权。你哥哥和尹熙乔的事,我就是再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
徒宁收回了自己的手,把它放在腿上,然后他反问纪琮:“我哥哥的事也就罢了,可难道你没有替林宏渺写过奏书吗?难道你没有帮他弹劾过朝堂上的政敌吗?你每弹劾一个官员,就有可能会多出一个我爹这样的人,你又有什么立场指责他呢。”
徒宁本以为纪琮会被他惹怒,毕竟满朝文武也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谁知纪琮定定地看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可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的话。”
他言语间的开心太过明显,徒宁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这个目光被纪琮捕捉到,于是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伸手抱住徒宁,在他眼角亲了一下。
“好了,看在你说了这么多话,我就不计较你话里的内容了,现在来处理你额头上的伤。”
他拿出另一盒药膏,挖出里面冰凉的膏体,糊到徒宁额角的淤青上。他用最小的力气打着圈地揉,似乎每多揉一下,徒宁的这片瘀黑就能多消下去一分。
当夜,纪琮一边亲他一边说:“以后你都和我多说几句话,好不好?”
徒宁垂着眼眸,他只顾得上喘气,没有心神再分出来回答他的话。
第二日,纪琮回到家中,就看到姐姐纪舒在厅堂上坐着,身边跪了一圈下人,都在向她谢罪。
“他们都怎么得罪了你?”纪琮说:“这样把你当个菩萨供着。”
纪舒故意跟他摆谱:“你还说呢?你可是真是会教下人啊,把他们个个教得都只听你的话,连你姐姐我的命令都不听从了!”
“怎么可能?他们不敢。”纪琮接过下人举过头顶的茶杯,硬塞到姐姐手上:“说说吧,你又想要我府里什么东西了?”
纪舒道:“我问你,陛下前几日是不是赐了你一盒上佳的白首乌?我刚刚叫他们拿出来给我,没有一个肯动弹的!”
“你真的错怪他们了。”纪琮坐到一旁:“他们对你可绝不敢吝啬,这事还要怪我,那盒白首乌给我送人了。”
纪舒夸张地惊呼:“哦哟!那可就稀奇了!这白首乌可是皇家贡品,我都要好几年才能见上一回!你就这么大方,舍得转手送人?!送给谁了?快告诉我!我找他要去!”
“哪有这么稀奇。”纪琮道:“以后我再给你找更好的。”
徒宁回到家中,徒嘉运正在睡觉,老仆出来迎他。接过他手里的盒子,老仆问:“公子,您提的是什么?”
徒宁打开盖子给他看,他恍然道:“哎呀原来是白首乌,这东西可少见啊!”
“是吗?”徒宁毫不在意:“听说泡水喝可以补脑,你拿去给我爹喝吧。”
徒南出事后,徒家家业日益凋零,仆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这个老仆。老仆还有个儿子,在京郊务农,隔几日会过来一趟,帮忙做些体力活。
老仆颤巍巍地取出一根白首乌,准备洗净了给老主人喝下。
徒宁往院外走:“姐姐的忌日快要到了,我要去买些纸花。”
老仆慌忙拦他:“这种事让老奴去做就行了!”
“不用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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