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流光 二(1/1)

    徒南躺在床上,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戴唐的要求。此刻戴唐在他身边睡得正香,而他因为多年未与人保持这么近的距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扭过头,看着戴唐的睡脸,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尹熙乔。

    从他在弘文书院认识尹熙乔,到他不告而别,抛下他去了西域,不过是两年的时间。

    尹熙乔比他小一岁,留在他记忆里最后的样子,仍旧十分年轻,像个有朝气的少年人。

    他和戴唐一样,不管发生何事,在他面前总是笑眯眯的样子。但和戴唐多少有点没心没肺不同,尹熙乔的眉目间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郁色。

    “其实……我不是雍州太守尹栋的儿子。”

    在他离去前的那晚,在昏沉的睡梦间,徒南听到他这样说。那时的徒南以为这是尹熙乔的梦中呓语,所以他也只是把他揽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的,我在呢,快睡吧。”

    我为什么没有听他把话说完呢?徒南无数次地问自己。

    第二天徒南醒来时,戴唐已经不在了,而桌上放着一盒热气腾腾的枣糕。

    徒南拿起盒盖,看了看上面的名字,这家店在京城的另一头,也不知戴唐是多早起来过去买的。

    想到他体力那么差的人,一大早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给他买吃的,徒南的心情有些复杂,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茫然。

    拿起一块冒着热气的点心,徒南把它放在嘴里,慢慢吃了下去。

    钱锦赶了三天的驴车,才终于带着许木平和时蓉来到采药的地方。许木平看着面前郁郁葱葱的山林,指着一棵大树对两人说:“你们看到那上面的绿叶了吗?那东西叫骨碎补,主要用来接骨续筋,另外还可以治牙疼,它就是我们今天要采的东西。”

    时蓉二话不说,拿出准备好的布条,把袖管和裤腿扎了起来。又扯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树干上。她手脚麻利地做完一切,背起竹筐就上了树。

    “厉害!真厉害!”许木平给她竖大拇指。

    钱锦不凡示弱,笨手笨脚地学着她的样子,也爬到一棵树上。

    钱锦从小就是乖孩子,爹娘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别说爬树掏鸟蛋了,就是蛐蛐都没斗过。

    眼下他踩在树干上,脚都在发抖,连手里都是一手心的冷汗。

    “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千万别让我摔下去啊!”硬着头皮越爬越高,钱锦闭着眼不敢往下看,把能求的神仙都求了一遍。

    好不容易爬上了树顶,他又忘了到底是要砍树枝还是要折树叶,慌慌乱乱地瞎采了一堆,感觉竹筐快装满了,赶紧颤抖着手脚爬下树,直到站在地面上,还心有余悸。

    许木平夸时蓉做得又快又好,转头站在钱锦的竹筐前,心疼地说:“虽然你是砍了不少,可是全都砍错了。你看啊,那绕着树干缠了一圈的藤蔓才是骨碎补。”

    “啊?!”钱锦受到了重大打击,慢慢地抱着膝盖蹲下去:“不是吧……”

    时蓉看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他:“要是在我老家,肯定娶不到老婆。”

    她说得磕磕绊绊,可钱锦还是听懂了,腾地站起来,重新爬上了刚才那棵树,说什么都要把面子找回来。

    谁知道那棵树不够粗壮,他第一次上去时就已经把树干踩裂了几处。这一次再爬上去,出现裂痕的地方不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急于挽回在时蓉心目中形象的钱锦,压根没把这点动静往心里去,一心只想采一箩筐的药回来,叫时蓉夸奖他。

    结果他刚爬到顶,树干发出了巨大的“咔嚓”声,而后好好的一棵树,就这么拦腰断了。

    许木平在下面大喊:“快松手跳下来!”

    钱锦太过慌乱了,一点都没听到他的声音。惊慌失措下,他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紧紧抱着树干。

    树干倾倒时,他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其实是爬过树的。那时候他坐到了树顶的树干上,可是大树太高,他不敢下去,只能坐在上面干等爹娘来寻他。刚开始还有点耐心,后来左等右等等不到,以为自己会饿死在树上,吓得开始掉泪。

    他从小就乖,连哭都哭不大声,只会小声啜泣。

    后来……后来怎么着了来着……?恍惚间,钱锦问自己。

    而折断的树干带着钱锦,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钱锦只听咔吧一声,接着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许木平和时蓉慌忙跑来,许大夫在他胸口按了两把,钱锦痛呼一声:“唉哟!疼疼疼!”

    许木平站起来,叹了口气,钱锦看他脸色凝重,哭丧着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许木平想要说话,钱锦打断了他:“等一下!趁我还有意思,我有几句遗言想说!我家,咳咳,我家在城南同兴里,我爹叫钱远,麻烦请把我的死讯带给他们,就是儿子不孝,儿子——”

    许木平残忍地摇摇头:“不行。”

    “为、为何?你怎么如此、如此狠心?!”钱锦潸然欲泣地哭诉。

    许木平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因为你就是断了两根肋骨!离死还差得远着呢!”

    “啊?”钱锦被他整蒙了:“那、那你方才叹气——?”

    许木平又长叹一声:“我叹气,是因为时蓉刚刚采的骨碎补白摘了!现在都要用在你身上了!”

    “吓死我了!”钱锦终于松了口气。

    许木平苦恼地说:“本来打算今夜采完了药就往回赶,现下你骨折了,也不好移动,只能就地修整一夜了。”

    “你不会让我就这么睡在地上,和虫蛇为伴吧?”钱锦的心又提了起来。

    许木平让他放宽心:“肯定不会!来的路上我见到了一个小屋,估计是猎户搭的,我们可以在里面凑合一晚。”

    他回到驴车边,从车上拿下一块布,垫到钱锦身侧,和时蓉两人合力把钱锦抬了上去,再拖着布,硬是把钱锦拖到了那个林间小屋里。

    安置好钱锦后,许木平又把驴车赶了过来,然后取来时蓉摘下的骨碎补,给钱锦熬药喝。

    一个时辰以后,钱锦也喝了药,三人也吃了带来的干粮,正是烤着火,昏昏欲睡的时候。

    屋外的驴突然叫了一声,紧接着屋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屋内三人受到惊吓,全都循声望去。

    门外的人五官深邃,眼瞳黑得发亮,头上也是一头黑发,长得却是典型西域人的样子。

    “你们是谁?为何在这里?”

    他的官话还带着一点口音,但他气势凌厉非常,三人都被他的气场所惊,半天无人回答。

    还是许木平最先反应过来,向他解释了来龙去脉。

    他跨过地上的火堆,坐在了离门最远的地方:“明日就离开。”

    许木平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要不是他摔伤了骨头,我们今夜就走了!也不会来打扰您!”

    西域人沉声说:“安静待着,不要说话。”

    “是!是!”许木平赶忙答应。

    当夜晚些时候,之前许木平采药的树林里,忽然来了一群人。他们举着火把,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是这个吗?”其中一人指着长在地上的一片无名野草,问身边的同伴。

    同伴举着火细细看了看:“就是这个!老大就是用这个给马毛染色的!”

    他呼唤散落四周的人:“我找到了!都到这里来!”

    十几个人纷纷聚拢过来,把火把插在地上,然后抽出腰间早已备好的镰刀,开始收割这些野草。

    等到收得差不多了,众人即将离开之际,忽有一人注意到了许木平的驴车。

    “你们看!那里怎么有辆车?!”

    “是啊!那间屋子从来没见过有人住!怎么今天突然有人了!”

    “怎么办?他会不会发现我们在此处采草?”

    “不行!此事不能有半点泄露!走,去把屋里的人都干掉!”

    此时,屋里的火堆已经熄了,许木平三人都已熟睡。只有那个西域人没有躺下,而是抱着刀,背靠在墙上闭着眼休息。

    屋外的那群人刚刚出现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只是那时他尚不确定这群人是何来意,故而没有任何动作。

    而当他们开始采草时,因为动静太大,把许木平吵醒了。

    “怎么回事?”他睡眼惺忪地点起一根蜡烛:“外面怎么了?”

    西域人眼里极佳,隔得老远就看出那群人来者不善。此刻,他们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西域人立即熄灭许木平手里的蜡烛:“有危险,你们在里面等着。”

    他抽出抱在怀里的长刀,把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而后从缝里钻了出去。

    许木平也觉得气氛不对,立刻把钱锦和时蓉叫醒,并叫他们和他一起留神着外面的动静。

    隔着窗户缝,许木平能看到,西域人一出门,那群人就看到了他,当即喊打喊杀地追了上来。

    “哎呀!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都是些亡命之徒吗!怎么二话不说就要杀人?!”许木平惊呼道。

    长刀在月光下一闪,西域人很快朝反方向跑去,那群人见势也追了上去。

    钱锦看明白了:“原来他是要把他们引开!可是他就只有一个,怎么对付得了这么多人啊?!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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