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流光 四(1/1)
比赛前一天,尹熙乔在徒南的书房里对他说:“我官职太低,没有资格进马球场,明天不能在现场给你加油了。”
“无妨,你只要在家里等我就好了。”徒南并不在意。
尹熙乔又说:“可惜我还从没有骑过马呢。”
“你爹不是雍州太守?”徒南问:“雍州不就是皇家养马场所在的地方?怎么,你们府上居然没有养马?”
不等尹熙乔回答,他故意逗他说:“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爹觉得骑马危险,舍不得他这个独子吃苦。”
尹熙乔就冲他笑。
徒南抓着他的手:“想学骑马又有何难?我家也养了几匹马在马场,等马球赛过了,我教你骑。你知道吗?这次比赛的头奖,是皇帝御赐的一方砚台,我看你的那块早该换了,等我赢下来给你!”
尹熙乔没有马上答应,他绕着徒南的书房装模作样地做了一圈:“嗯……我看不好!我家太过简陋,实在配不上那么好的砚台,还是你这御赐的宅院,才承受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徒南从背后抱住他:“早让你搬进来和我一起住,你不答应,偏要住在那样的地方,和突厥人住在一起,太不安全了!”
“那可不行。”尹熙乔不同意:“这可是皇家御赐的宅院,怎能随便让外人来住?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定要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徒南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耳垂:“尽管参,陛下才舍不得罚我。”
尹熙乔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开玩笑地说:“等到了马球场上,被那群姑娘瞧见你,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喜欢你。到时候你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说媒的给踩破了。”
“我不管别人喜不喜欢我。”徒南认真地说:“反正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场上传来的喝彩声打断了徒南的回忆,他没有顺着那一天再往下回想,而是想到了那方砚台。
不知道林相带人抄家的时候,把它放到了哪里,说不定会当成战利品一样,放在自家的书桌上吧。
晚饭时分,徒南回到了长阳里,刚经过巷口的石狮子,就见到了蹲在路边啃猪蹄的戴唐。
戴唐见是他来,立刻掰下一大块递给他。徒南自然不接,抓住他的手腕挡着他。
戴唐吐掉嘴里的骨头渣:“我生怕你回来的时候猪蹄凉了,所以想把纸包放在阳光下烤着。巷口的太阳最大,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嘴上说着,还要不停把手里的一大块肉塞给徒南。
虽然盛情难却,可徒南还是觉得当街吃饭着实有失礼数,于是对戴唐说:“你把东西收拾好,和我回家去吃。”
到了家中,徒南找出盘子,把猪蹄铺平在上面,然后拿起了筷子。
戴唐方才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现在一看,才发现徒南的吃相有多么得体。
“哇!不愧是美人!连啃猪蹄都这么好看!”他坐到徒南身边,用炽热的目光盯着他看。
哪怕过了多少次,徒南都习惯不了这么热切的眼神,他对戴唐说:“你……能不能稍微……”
他本想让戴唐坐得稍远一些,没想到戴唐突然倾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徒南霍地站了起来,连带着把桌上的盘子都打翻了,没吃完的猪蹄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
“你这是做什么?!”徒南动了气,愠怒地质问戴唐。
戴唐依旧在看他,只是他的眼神似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他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有茫然,有发觉自己做错事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这样的眼神,他在尹熙乔的眼里也见到过。
徒南顿时心软了。
他不再生气地看着戴唐,慢慢扶着桌边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戴唐:“你嘴上都是油,擦擦吧。”
戴唐又露出了那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他接过手帕,没有擦自己的嘴,反而去擦徒南脸上的油,那时被他刚才冒失的一吻蹭上的。
收拾完掉在地上的食物以后,戴唐建议到:“吃得这么五饱六撑,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也许是为了弥补戴唐,徒南答应了,两人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戴唐问徒南:“你明明是京城人,怎么不和爹娘住在一起?”
徒南思索道:“我……做了错事,无颜再面对家人。”
戴唐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叫尹熙乔的人?”
“你怎么知道尹熙乔?”徒南诧异地看着他。
戴唐有些赧然:“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帮你从地缝里捡起那个印章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你在家里写的信,我也不小心看到了,落款也是那个人。”
徒南沉吟片刻,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做错事,是因为尹熙乔?”
“嗯……因为今天我在鼎方阁,听到有人提起他了。”戴唐答道。
徒南的脸色变了:“他们是怎么说他的?叛徒?卖国?投靠了突厥人?还有什么新词?”
戴唐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觉得尹熙乔是叛徒吗?”
徒南没有回答。
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你是从擅见城来的?”徒南的语气有些急切:“当年杜元正和哥舒王交战的地方,离擅见城只有不到五十里,你对那一仗可还有印象?来京城前,你有没有听过尹熙乔的名字?或者擅见城里有没有突然出现的中原人?”
戴唐略带惋惜地摇摇头:“我很想帮你,但很可惜,你说的我都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再说,那一次是中原和哥舒王的战争,而擅见城早都不归哥舒王管了,我们几十年前就独立出来和中原建交了,所以……”
他眼见着徒南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这个时候戴唐才反应过来,原来两人已经走到小山楼外了。何满子正站在门口,抽着烟斗和客人闲聊。
忽然有个喝醉了的年轻人从楼里冲出来,一见到她,就跪在她身前的地上,抱着她的腿哀嚎。
“我就是来听韶波弹琵琶的啊!为了见她,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来京城!还骗我爹说去见朋友!要是被我爹发现我撒了谎,一定会打断我的腿!所以你一定要把韶波叫出来!她要不见我,我就不起来!”
何满子赶忙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还示意楼里小厮赶紧把他扶起来。
“我们小山楼的姑娘个个都会弹琵琶,个个也都是不输韶波的美貌,为什么非得要她呢?”她好声好气地劝着。
年轻人什么都听不进去,哭到更加大声,隐约还有要撒泼的意思,引来了好多路人围观。
何满子好言相劝:“不是妾身不肯让她见您,是她今日确实不在!她告了假,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要不您先进去喝杯酒,等等她?她一回来,妾身立即把她带到您面前!”
又催促等在一旁的小厮:“快!快!快把公子扶起来!”
几个小厮一哄而上,不顾他的挣扎,硬是把他抬了进去。
何满子向四周围观的人行礼:“抱歉抱歉!都是妾身的错,让诸位见笑了!”
戴唐听到韶波的名字,忽然想起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你和韶波是怎么认识的呀?”
徒南回忆到:“当时……发生了很多事,我离开家进了京兆府当缉事。那时候我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确是穷困潦倒。到了晚上,只能在街上像野鬼一样地游荡,根本无处可去。”
“韶波曾与我有一面之缘,一日夜间,她见到了街中的我,便好心收留了我。我问她为何愿意这样做?她说朝堂上的事她不懂,她只是觉得我不是坏人。不仅如此,她还拿出私房钱,供我租下了现在住的处所。当然,开始拿俸禄以后,欠她的钱我都陆续还清了。”
提起当年的事,徒南十分感慨。
“那个时候我刚进京兆府,所有人都可以踩我一脚。后来他们知道韶波给我钱时,虽然明面上嘲讽我吃软饭、靠一个教坊司的乐伎养活,但暗地里,因为有她的一层关系在,他们也不敢把我踩死。”
“所以韶波是我的恩人,也是在我最落魄的日子里,唯一对我伸出过援手的人,我一生都还不清她的恩情。”
戴唐一字不差地听他讲完,郑重其事地说:“别怕!现在有我了!我比韶波好看,比她有钱,还比她聪明!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好!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
徒南的眼里闪过一丝动容。字斟句酌后,他想对戴唐说些什么,却被戴唐攥住了手。
“什么都别说啦!”他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徒南,他的手掌又软又暖,可以把徒南枯瘦的手指拢住:“虽然我来得有点晚了,不过以后就没问题了!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啦!”
徒南一时语塞:“我——”
戴唐嘿嘿一笑:“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走吧!前面好像有好玩的东西,我们赶紧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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