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雪 一(1/1)
韶波问戴唐:“你是何时知道的?”
“就像我和宰突说的一样。”戴唐说:“我第一次和你去查青邱的时候,见到了地上的马蹄印,当晚就摸进去调查了。”
韶波紧盯着他不放:“你只凭马厩里找到的东西,就能推断出整个故事?”
“差不多吧。”戴唐没什么表情:“不过说实话,你也是对我太没有防备了,在我面前连做戏都不认真,破绽着实太多。”
韶波沉默了许久,才道:“为什么要救我?今天如果不是你跳出来揽下所有的事情,被废掉右手的就是我了。”
“行了吧。”戴唐并不在意:“你那双手还是留着弹琵琶吧。”
韶波紧追不舍:“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徒南的好友,我当然要替他保护你啦。”戴唐大喇喇地说。
“不对!”韶波并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还有别的理由。”
戴唐不满地“啧”了一声:“好吧好吧,你自己做的事,非要我全都说出来吗?那我就直说了哦?宰突私藏御马的地方,除了查青邱后堂,其实还有一处,就在鼎方阁的仓库之中。查青邱的马厩里,藏的是他从上半年那场马球赛里偷运出来的马。而鼎方阁的马厩里,藏的是他从此次遂安公主要出席的那场马球赛里偷出来的。”
“如果你把这两个地方都泄露出去,那么操办这两次马球赛的官员都会被追责,而徒南则一定难逃牵连,即使他毫不知情。可是你的纸条上,只写了查青邱一个地方。”
韶波摇摇头:“你怎么确定我知道有两处马厩?万一我只寻到了查青邱后堂的那一处呢?”
戴唐用左手费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戒指:“这是你的吧?我在鼎方阁的仓库里找到的,下次再去探查消息的时候,记得不要戴首饰。”
韶波的胸膛上下起伏数次,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拿过戴唐手里的那枚戒指,重新戴在手上:“……总之,还是多谢了,如果以后——”
“可以了可以了。”戴唐打断了她:“别说什么以后要报恩的话了,你赶紧走吧!看到你我就手疼,快走快走!”
韶波慢慢走到门边,就在她把手放在门上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脑后,她大步走回戴唐面前。
“你怎么知道偷运御马之事,会被用来对付朝中的官员?你怎么知道徒南一定会被牵扯进去?你怎么肯定我不是司丹怀的人?这个消息不是他用来除掉宰突的?”
“那你告诉我。”戴唐看着她的眼睛:“司丹怀和徒南私交甚笃,如果你是他用来对付宰突的人,为什么要隐去徒南在其中的关系呢?因为你知道,你的主人对徒南抱有杀念。但凡他掌握一点点不利于徒南的事,他都会大张旗鼓地用它做手脚,借机除掉徒南。”
“徒南现在是京兆府的缉事,是全京城最低阶的官职,徒家又早已式微,他不可能再对谁有威胁。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想要对他赶尽杀绝,这个人是谁呢?其实一点都不难猜。”戴唐顿了顿,问到:“你的主人,和当处要你收留徒南并派你监视他多年的人,都是宰相林宏渺,对吗?”
韶波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愕呆立在当场。而窗外的徒南比她还要震惊,他手一抖,差点打翻了盛满药汁的汤碗。
“你!你——你是如何——?”韶波指着他:“你到底是谁?!接近徒南又有什么目的?!”
戴唐朝她好脾气地一笑:“我是擅见城的戴唐啊,只是一个刚来京城不久的突厥人。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一点都不关心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奇林相到底对徒南做过什么事情,更不想兴起什么风浪。可徒南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他。”
韶波无意识地摇头。
戴唐又说:“至于我为什么救你……徒南能在林相的眼皮底下,平安过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有你这个监视人的功劳吧?救下一个一直在尽力保护他的人,难道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后面他俩再说了什么,徒南已经听不进去了。
顷刻后,韶波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看到她走远,徒南调整了一下呼吸,确定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了,才端着药进了房间。
喝了药的戴唐逐渐昏睡过去,许木平找了辆马车借给徒南:“你带他回家吧。”
钱锦也要上车:“我也去!徒南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他照顾戴唐!”
许木平一掌拍在他胸口,钱锦疼得捂着前胸蹲了下去:“许大夫……你这是……谋杀病号……”
“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先别提你这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你刚才被宰突打得时候没感觉吗?你前胸的肋骨本来就没全长好,现下又裂啦!”许木平蹲在他旁边:“你还是乖乖留在万里春养伤吧!别去添乱了!”
徒南谢过许大夫,驾着马车离开了。
半夜,戴唐被疼醒了。疼痛在夜晚总是更加难以忍受,他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无法再度入睡。
忽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问:“你醒了?是不是很疼?”
戴唐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徒南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没有,不疼。”他说:“我是不是把你吵醒啦?”
徒南心疼地摇摇头,取过一杯热水。
戴唐这时才看清楚,原来徒南压根就没有躺下,而是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
徒南用手绢沾了点热水,擦了擦他已经干裂的嘴唇,戴唐乖乖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徒南放下手绢。思考再三,他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你伤得这么重,说到底都怪我,如果我能早一点赶到——”
“你早点赶到也没用。”戴唐让他不要自责:“宰突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除非司丹怀亲自出现,否则谁来都没有用。我还忘了问,他是你叫来的吧?”
徒南的语气有些激动:“不是的!不是这样!要不是我先去了东山口——!”
因为戴唐忽然露出难受的表情,徒南的没有把话说完。
“怎么了?是不是还是很疼?我马上去把许木平找来!”他紧张地问。
戴唐抓着他的衣摆对他撒娇:“你别走嘛,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就是有点难受,要是你肯抱我一下,我肯定就好了!”
戴唐以为徒南一定会拒绝,或者最多只会轻轻搂他一下。没想到徒南侧身在他旁边躺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右手,把他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还扶着他的头,让他能舒服地靠到自己肩上。
“……下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先来找你。”沉默了一会儿,他对戴唐说。
从被他抱住开始,戴唐就受宠若惊地屏住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在徒南怀里摇了摇头:“下次不用你来找我,我自己会去找你。”
徒南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片刻后,戴唐又说:“那个……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戴唐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他没有期待徒南会应允。
徒南听到后,略略松开了他一些,用一种从没有过的眼神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脸。戴唐有些愣神,傻乎乎地看他。
徒南说:“闭上眼睛。”
戴唐一愣,反而把眼睛瞪得更大。徒南露出了一个很小的笑容,然后他慢慢凑近戴唐的脸,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因为他的靠近,戴唐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等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再也憋不住心里的快活,“嘿嘿嘿”地傻笑出声。
徒南重新抱住他。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呀……”他用低沉的声音柔声问他。
“我见你第一面就说过啦!”戴唐说到:“不过我不介意再多说一遍!我是从擅见城来的,就是那个每年给中原朝贡的小国。我们那里遍地都是金子,以后有机会你跟我回去,我把我的金矿全送给你!”
徒南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又问:“你的亲人呢?他们也都在擅见吗?”
“我的亲人只有我姐姐,就是我们擅见的城主脂归夫人。”
这些话其实徒南都记得,他只是想要在确定一遍,除此之外……
他想到刚才给戴唐换药时,在他手腕上看到的东西,忍了忍,还是问到:“刚才……我给你换纱布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手腕,我见到那里有好几道很狰狞的伤疤。你拿东西手抖,是因为受过伤吗?”
“说是受伤可能也不对。”戴唐稍微从他的怀里退出一点,对他解释:“你知道吗?突厥有一种秘术,说只要割断一个人的手脚经脉,再在他的脸上纹上咒语,他就会对给他施术的人言听计从,甚至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他。”
“虽然我觉得这东西纯粹是怪力乱神,才不相信它会有用。可是我又怕,万一就是那么邪门怎么办?我可不想爱上一个一点都不喜欢的人,所以我就逃跑啦!为了逃得更成功一些,我就跑进了沙漠!”
“我身上什么吃的都没有,跑了好几天,也没有遇到活着的人。那时我身上唯一能喝的,就是我手腕上的伤口里流出的血。喝自己的血解渴,怎么听怎么都不像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我事后回想也觉得挺不能接受的。但是没办法,那个时候我实在是太渴了,可能都渴出幻觉了吧,我就把自己右手腕的伤口咬开,连着吸了好几口。”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看徒南。徒南的脸色很差,可戴唐知道,他不是在嫌弃他,他只是在心疼。
戴唐仰着脸望着他:“其实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右手本来就比左手伤得重些,早就不能写字,更没有力气拿东西,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错。就像我今日宰突被所伤,也不是你的错一样,你从来都没做错过什么,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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