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昏 四(1/1)
在给纪琮的信中,林宏渺要求他栽赃徒南为杀害简相国的凶手:“杜元正案发后,他坚称尹熙乔无罪,我总觉他是否掌握何凭据。他一日不除,我始终有一心病。信末所附为尹熙乔旧居,可前往。”
在信的结尾处,林宏渺写上了尹熙乔在雍州的地址。
纪琮看了看身旁望着楼下街市发呆的徒宁,决定等他入睡后,他再趁夜深独自前往。
入夜后,徒宁毫无所察地安然睡着。听到他的呼吸趋于平稳,纪琮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打开房门,向信中所写的地方走去。
路上,他越走越觉得奇怪。尹熙乔是前雍州府尹尹栋的儿子,为何会住在城外。见到那间房子的时候,他的疑虑更深。
那栋小木房带着一个院子,但是外观看上去十分破败。更奇怪的是,尹栋被杀后,这个地方应该就被官府查封了,可现在有烛影映在窗户纸上,里面分明有人居住。
纪琮不敢随意进去,躲在小屋附近的树林里,打算观望片刻。
就在他怀疑林相给的地址是否有误之时,不远处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纪琮连忙伏低身体,把自己藏得更深。
那人见到屋内烛光,在院门外稍作停留,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小屋。
此人正是白天的西域人,见到屋内夫妻俩都在,他好像并不惊讶:“你们怎么还没有搬走?”
他的官话带着一点突厥口音,但已经算得上标准。
“这个嘛……”男主人搓搓手:“这个……我们夫妇在此地也住了多年,多少有些、有些故土难离——”
女主人清清嗓子:“对对!再说我们东西多,搬家也需要弄个车,可能还要再请个人帮忙!所以、所以——!”
她推了丈夫一下,男主鼓起勇气说:“所以,您给我们这个数,我们立马就走!”
他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对!立马就走!”女主人也在一旁附和。
西域人语气没什么起伏:“既然如此,你们也不用搬走了。”
听他的话音,好像是不能接受,女主人立刻改口:“五百两也行!五百两也行!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男主人朝她使眼色,让她不要说话,又对西域人说:“要不八百两也成!”
“成”字还没说完,他忽然觉得前胸一凉,莫名其妙地低头一看,发现有一把弯刀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弯刀的另一端,被西域人拿在手里。
“既是故土难离,那就永远都别离开了。”西域人拔出插在他身上的刀,在女主人来得及发出惊呼前,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了她。
两个人相继倒在地上,西域人漠然地蹲下,从男人怀里掏出染了血的五张银票,然后站起身,从桌上拿过茶壶,用壶中茶水洗掉了手上和刀上沾的血。
刀洗干净后,他走到东边的那间房子,跪在地上,开始徒手刨坑。这里的土质不算松软,沙土划伤了他的手,让他的手指到处都是细碎的伤口。
他并不在意这点疼痛,等到土坑的形状慢慢出现,他停下动作,从怀里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布袋,最里面那层暗暗发红,似乎是沾了血。
全部打开后,里面是一只人耳和连接着的一部分头皮。他厌恶地把它丢进坑里,随后点燃了一根火折子,也丢了进去。
人耳发出难闻的焦灼气味,他没有掩鼻躲开,而是静静看着火焰升腾又慢慢熄灭。
眼见耳朵化为灰烬,他自语到:“我又帮你杀了一个,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语毕,他用刨出来的沙土,把土坑回填成了原状。
纪琮在屋外,看不清屋内发生了何事,可他有十足的耐心,他没有选择考进,而是留在原地继续等候。
看到西域人出来,又看着他逐渐远去,纪琮确定四下再无声息后,也来到了小院外。
“里面有人吗?”他大声喊了一句。
屋内毫无动静,纪琮心中疑窦突生,他摸出随身的短刀,小心地走进了小院。
院中一切如常,纪琮缓缓步到屋外,还没推开门,就见到了从门缝里流出来的血。
他霍地把门一推,一眼就见到了歪倒在地的两具尸体。
扑鼻的血腥味没有让纪琮慌乱。缓了缓心神,他反手拿刀,走到了尸体跟前。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死法,被人一刀贯穿心脏,这也是简相国的死法。
不同的是,简相国是京中高官,而这二人一看就最为普通的农民。
纪琮没有想通其中关窍,但在心念电转间,他想到了完成林相任务的方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缉事的腰牌,这也是林宏渺寄给他的。他把腰牌塞进死去的男人手里,做出是挣扎间被扯下的样子。
放好腰牌后,他为了确保家中无有他人幸存,仔仔细细搜查了一周。
他心道:奇怪,明明一直闻到烧焦的味道,却没有找到源头。罢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离开。
确定屋内没有其他人后,纪琮离开了小屋。临走前,为了能让别人尽快发现这两人的尸体,他还特意把屋门和院门全都打开。
戴唐问徒南:“你怎么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徒南坐在客房里,烛光跳动在他脸上。
“我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尹熙乔是雍州府尹的儿子。”徒南对戴唐说:“其实我说谎了。尹熙乔的确是雍州人,但却不是尹栋的亲生儿子。”
戴唐略显吃惊:“那……?”
“我想到他家去看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徒南这样说。稍作思考后,他补充到:“他真正的家。”
戴唐马上答应:“可以啊!要不现在就去吧!”
“去的路上,我再把我和他的故事告诉你。”徒南站起来,披上外衣。
走在雍州带着刺骨凉意的街上,徒南回忆到:“我和尹熙乔是在弘文书院认识的,那时候我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刚辞去兰台大夫的职务,改名换姓进入书院,想要靠自己的努力考科举来博得官职,而不希望当官是因为受到父荫。”
“我和他是殿试以后才在一起的。那时我刚当上兰台大夫,而他则是一个校书。我住在皇帝御赐的宅子里,而他住在长阳里的小屋中。兰台大夫事务繁忙,而且总有许多饮宴需要参加,我和他不能时常见面,大概每一旬才能见一面,每到约好见面的日子,他就会在我府里等我。可就是这一面,因为我的原因,也经常见不到。”
“我每次失约,都会让他在府上枯坐好几个时辰,才能等到我。他其实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从不生气,也很安静。所以即便需要等上一整晚,他也从没有过怨言。只是刚开始他等到我的时候,总是满脸雀跃。到了后来,他就渐渐地不再那么开心了。”
“我知道,这一方面是因为我越来越忙,和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另一方面,他也是觉得和我在官职上差距太大,好像终有一日会和我渐行渐远。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因为一州府尹也不是一个低阶的官职,何况他现在已是京官,等到年历增长,他总会有升上去的一天。”
“等到杜元正一案事发后,我才明白为什么。”说到这里,徒南像是记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原来他不是尹栋的亲生儿子,他的生父只是雍州城外一个叫做王二的屠夫。”
“虽然王二不识字,可生的儿子却天生伶俐,他见儿子聪明,也愿意掏钱拱他读书。等到七八岁时,他已经是村里出名的小书生,连府尹尹栋都知道他的名字。尹栋一直无子,打听到了他家的情况后,就动了歪念头,想要把他变成自己的儿子,替他到朝中博取更大的功绩。”
“他找上王二,许以重金。在巨大的金钱诱惑下,王二答应了。从此,他的儿子便不姓王,改姓了尹。就这样,尹熙乔被尹栋带回了自己家,开始了另外一种生活。几年后,尹栋把他送到弘文书院,这才有了我和他的相遇。”
戴唐听得入神:“后来呢?”
“林宏渺在选中尹熙乔之初,估计就已经调查清楚他的背景了,后来此事也变成了尹熙乔的罪证。说来也可笑,东窗事发后被判了斩刑的尹栋,居然还死在杜元正的前面。”
戴唐问:“那时候你应该尚在牢中吧?那你是如何得知的?是事后做了调查吗?”
“不是的。”徒南摇头否认:“在牢里,我就知道了这件事……这个暂且先不提,我先告诉你,我最后一次见尹熙乔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我生了病,躺在床上,他主动来府里看我,还带来了三枝野山参。他说别看山参只有三枝,也花了他一个月俸禄。下人用参煲了水给我,我为了表示对他的谢意,端起碗一饮而尽,连味道都没细尝。喝完以后,他笑眯眯地给我说,其实他从没有吃过山参,问我是什么滋味。我问他为何不早说,又想让下人给他也煲上。结果他说这是他花了大价钱给我买来补身体的,自己喝了岂不浪费,说什么都不肯。”
讲到此处,徒南露出后悔的神情:“如果我知道那时我和他的最后一面,如果我知道第二天他会不告而别,我说什么都要让他尝尝野山参是什么味道……我明白他为什么想要和杜元正上战场,他只是想要更快地获得功勋,一来是因为尹栋,二来也是因为我,如果我能……”
说到最后,徒南情绪激动,已经无法言语。
戴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徒南紧攥成拳的手一点点掰开,再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指缝间,和他十指相扣。
“没关系的,你不用责备自己。”时隔良久,戴唐才开口:“倘若他是真的喜欢你,他肯定从来没有怪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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