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消 一(1/1)
出了雍州城门,没有走多久,就来到一座小小的村庄。徒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稍稍有些迷惑。
“我从没来过此地,只是知道大概的地址,不太确定究竟是不是这里。”
戴唐提议:“要不我们找人问问?”
“我记得,好像说他家附近有一片树林。”徒南看着远处茂密山林:“先往林间走走看吧。”
二人穿行于林中,徒南时不时望向林边寻找:“据说是一个小木房,外面还带着一个小院。”
“是不是那一间?”戴唐指给他看。
徒南也不能确定:“走过去看看吧。事发后,他全家都被处死,原来住的地方应该也被官服查封了。只要门上有封条,应该就是他家。”
就在徒南准备往那个方向走时,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凉意,他本能地回身一躲。下一瞬,一直羽箭堪堪掠过他的发丝,钉到了他身后的一棵树上。
“什么人?!”戴唐迅速朝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什么人在哪里?!”
那边没有传来说话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猛然朝徒南扑来。
徒南向后倒退几步,躲过突来的袭击,而后倏地抽出腰间的长剑,架住了来人手里的弯刀。
可是此人力气极大,压着徒南的长剑不断往下,就快要把剑按在他脸上了。
戴唐见状,立刻举起手臂,用手上的短弓射出一枝箭矢。来人偏头躲过,而徒南借着他一时分神的机会,猛力下撤。同时翻身反手用剑,把此人的弯刀压到泥土中。
在他的压制下,此人的弯刀暂时抽不出来,他寻到机会厉声问:“你是什么人?敢暗杀京兆府缉事?!”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来人的话带着突厥口音:“你只要知道你活不过今晚就行了!”
语毕,他突地暴起,一手钳住徒南的肩膀,把他按在一棵大树干上,另一手抽出弯刀,用刀锋抵住他脖颈。
“徒南!”戴唐惊叫一声,但面对此情此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来人压着徒南,语带怨毒地说:“尹熙乔已经死了,你怎么还能活着?!”
“你是——?!”徒南明白他是谁了:“你就是阿史那苏!”
戴唐听到他的名字,好像比徒南还要惊讶:“我想起来阿史那苏是谁了!他是哥舒王的侍卫!”
阿史那苏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徒南:“这是你新找的相好?”
“你不认识他?”徒南在他的压迫下,吃力地说:“他是擅见城的小王子!”
阿史那苏又看向戴唐:“哦,记起来了,你就是脂归养的那个小白脸——”
“脸”字还没说完,戴唐的第二枝短箭就擦着他的脸过去了。
“我这个破手!”眼见没有射中,戴唐气得打了自己的手一下:“怎么准头这么差!”
也许是被戴唐的行为激怒,阿史那苏放开了徒南。下一刻,他已经神出鬼没地来到戴唐面前:“那我先解决了你,再去杀他。”
说着,他举起弯刀,用力往下一刺。
戴唐此时动作倒快,呲溜一下,就从阿史那苏的胯下钻了出去,然后不顾形象,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跑到徒南身边,抓着他的手就继续往前窜,一边狂奔一边对徒南说:“阿史那苏很强!而且他神经不太正常!我们打不过他,赶快跑到官道上找人求助吧!”
徒南知道戴唐说得没错。如果现在只有他一人对上阿史那苏,那么他肯定不会退缩,他还有好多关于尹熙乔的问题想要问他。比如他刚刚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尹熙乔真的已经死了吗?
但现在身边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戴唐,他想要自保已是勉强,没有自信能在阿史那苏面前,把两个人都平安护下。
想清楚这一点,他跟在戴唐身后一直往官道上跑。
阿史那苏自然穷追不舍。
夜晚的官道上,并没有什么过往的车辆。戴唐也不敢停留,只能继续向雍州城的方向狂奔。
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徒南说:“要是……等会儿我……我跑不动了……你就……自己先走……咳咳、咳咳咳!”
跑得太急,被一口风灌进嗓子里,咳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徒南忽然听到马车的轮子滚动的声音。最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不曾想抬头再看时,竟然真的看到了一个车队,离他们不过三十丈。
车队人员众多,光马车就有五辆。其中的好几辆马车边,都有带着兵器的侍卫看护。
戴唐也见到了车队,可是已经累得没工夫高兴,所有的气力都被他憋着用来跑路。
阿史那苏当然也看到,可他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仍然坚持追杀徒南。眼见徒南跑远,他拿出腰间短刀,不顾一切地砸向徒南。
“救、救命啊!”戴唐好不容易喘回了一口气,拼了命地向马车队求救。
车队的侍卫长听到他的呼救,又见到后方有人提到追杀,立刻组织手下侍卫列队射出羽箭,同时还发出警告:“这是护送朝贡进京的车队!何人胆敢放肆?!速速退去!!”
阿史那苏见对方确实人多,而且都不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终于舍得放弃追杀。他离开的动作非常迅速,几下便消失在漆黑的密林间。
见到他离开,戴唐膝盖一软,马上瘫倒在地。
一直替他断后的徒南也跑了过来,试图拉起他。戴唐朝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让他在地上躺会儿。
车队里,最豪华的那辆马车上,忽然下来一位华服妇人。她向两人所在的方向张望几眼,试探性地问:“……戴唐?是戴唐吗?”
戴唐一听到她的声音,一咕噜爬起来。看向妇人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夫人!是我啊,我是戴唐!”
原来这个车队,正是脂归夫人护送朝贡的黄金上京的队伍。
戴唐拍掉身上的土,快步朝脂归跑去。车队里的人纷纷向他行礼,脂归也急急从车上跳下来,紧紧抱住了冲过来的戴唐。
?“夫人!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戴唐又高兴又惊讶:“不是说还要再过几个月吗?”
“想到你一个人在京城,我就坐不住啦!催着他们快快地上路了!”脂归在戴唐背上重重地拍了几下:“你怎么又瘦啦?这样可以不好看!”
看完了他,脂归又越过他,看向那个正慢慢朝他们走来的男人。他身形瘦削,五官俊秀,眉宇间带着一丝冷冽。
脂归猜出他是谁。
“你就是徒南。”她肯定地说。
徒南向她行礼。
脂归很快收回目光,她的官话说得不好,没讲几句就换成了突厥语,她问戴唐:“你的右手怎么了?”
戴唐手背的表皮已经愈合,只是新长出的皮肤颜色发红,而且由于创面太大,留下了非常难看的伤疤。
“没事。”戴唐让她不用在意:“你倒是应该和我说说,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擅见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徒南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也无意打扰他们叙旧,便略略走远了一些。
戴唐和脂归眉飞色舞地聊着天,他就站在一边看。
脂归面前的戴唐,和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都不一样。他卸下了许多堤防和伪装,露出了最本真的样子。他一直在说个不停,聊到高兴的事情时,就露出孩子般开心的笑容。
其实脂归的年龄并不大,但戴唐偶尔流露出的依赖与天真,会让徒南觉得,脂归不仅是他的姐姐,更像是他的母亲。
依赖。
徒南想,戴唐哪怕在他面前都从未表现出这种情绪。尽管他总是追着自己跑,但他不依赖徒南,从不。
在徒南身边的戴唐,更像是一位保护者。他努力地让徒南免受即使是最细微的伤害,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这像什么呢?
徒南想,像是在对他赎罪。
想到这里,徒南又想起了尹熙乔,以及阿史那苏说的那句关于他的话。
“尹熙乔已经死了。”
徒南的心口猛地一痛,这种尖锐的痛感蔓延到全身,让他不得不屏住呼吸抵御疼痛。
他真的死了吗?死在何处?死于谁手?临死前,他痛苦吗?孤独吗?有想到我吗?
有向我求救吗?
这件事徒南从不敢细想,只要一想起,一股悲凉的无力感就会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也许是注意到他的脸色太差,戴唐和脂归都停下了说话,朝他看来。
徒南深呼吸一下,把四散的思绪归拢回来,之后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无事。
脂归也突然意识到,不应该为了聊天,把整个车队人都晾在一边。她对戴唐和徒南说:“先上车吧,送你们回雍州城。我们本来也是打算在那里停留几日,补充一些补给再上路。”
当夜晚些时候,纪琮回到了客栈。徒宁仍在熟睡,他睡得很香,嘴唇微张,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人已经到城外走了个来回。
纪琮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又摸了摸他的嘴唇,被摸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纪琮喃喃道:“倘若你知晓此事,肯定会怪我吧。”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