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故乡(1/1)

    我在回程的途中去罗马待了两天,然后才踏上了前往那不勒斯的归途。站在我熟悉的街道上,竟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先生,需要出租车吗?是你的话,在我这里可以打个五折。”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身旁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里面的乔鲁诺·乔巴拿。

    这可真是别出心裁的重逢方式。

    “乔鲁诺,你有驾照吗?”

    “当然不,因为我才刚满十三岁啊。”他笑了笑,推开车门走出来,“阿纳纳斯先生,这次出差顺利吗?”

    “算不上,说是捡回了一条命也不为过。”我撇了撇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即躺回自己的床上,休息至少一个礼拜。”

    “为什么不呢?”他拉开了前座的车门,“你现在要到哪里去,可以搭个便车。”

    “那不勒斯医院。”我在他投过来的目光里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问题,是有认识的人刚做完手术,算算时间大概已经可以探望了。”

    “好的,请坐稳了。”他握住方向盘,动作娴熟地操纵着车子回到了行驶区域。

    真让人羡慕啊。

    以前其实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因为是和我一起落了单,boss就只能亲自撬开了一辆车作为代步工具,把车停到总部的时候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看来我的车技还没怎么退步。”他是这么评价的。

    十三岁的这位,日后的水平已经能窥见冰山一角,然后这同时也昭示了另一件事。

    一个人越是全能,意味着他孤立无援的处境持续地越久。乔鲁诺他在这样的年纪,就几乎已经能应付任何种类的寻常工作了,期间又亲自品尝过多少艰辛苦楚呢?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我在下车的时候按了按他的肩膀,少年并不宽阔的肩骨硌着我的手心。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论怎么说都显得傲慢或是浅薄,于是只能提起一些不相干的内容作为道别。

    “B.V.的营业从今天开始恢复正常,你有什么其他安排,随时可以向我请假。至于以后像这样我本人因故不营业的期间,就按照你正常工作的薪水结算,明白了吗?”

    他趴在窗框上对我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感谢你的提醒。阿纳纳斯先生,在探望过病人之后,你自己也尽早去休息吧。”

    我因为他直白的关心露出一个微笑:“我会的,等下就把这周的工作全都推给下属去办。所谓上级,不就是有这样的特权吗?”

    “你说得对,”他随之笑起来,冲我挥了挥手,“那我就不打扰你的行程了,今晚见。”

    “今晚见,乔鲁诺。”我应了一声,跨进了医院的大门。一直到我经过二层的楼梯间,停在门边的那辆黑色轿车才徐徐驶去。

    “阿纳纳斯先生,您回来了。”认识我的医生迎面走过来,“十七号床的病人已经拆了线,最近几天一直恢复良好。”

    “我知道了,感谢你的全力医治。”我对他点点头,向纳兰迦所在的病房找过去,在进门之前,先放B.V.进门观察了一下室内的情景。

    房间里只有纳兰迦一个人,正抱着双腿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苦。

    “纳兰迦!怎么了?”我一把推开门,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拆下因他的挣扎早已离开血管位置的针头。

    他连抬头看一眼我是谁的力气都没有,左手重获自由以后就在床垫上左右翻滚起来,含混地喃喃道:“好痛,好痛啊。”

    “是哪里痛?”我按响了呼叫铃,帮他擦了擦脸上不知道有没有渗进纱布里去的汗水,他强忍着疼痛,断断续续地用气音读出几个词汇:“膝盖…还有小腿。”

    集中在下肢吗?按照他的年龄,大概是有些熟悉的情况。我打了一盆热水来浸着毛巾,在他膝盖和小腿的位置盖上去,稍微用了点力道来回揉捏。

    纳兰迦终于逐渐平静下来,侧过脸来注视着我。

    “阿纳纳斯……”

    “阿纳纳斯先生!”与此同时,医生推门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了?”

    “这孩子突然觉得膝盖和小腿很痛,”我让开病床前方的位置,让他得以详细检查纳兰迦的情况。

    他从病例中取出上一次的体检情况,一边做简单的检查,一边柔声问了他几个问题,而后在记录上添了几笔:“我想这大概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引起的‘生长痛’。除了营养的补充之外,只能靠热敷和按摩来缓解,我会记得让护士多留意这个状况,请您不必担忧。”

    “生长痛”?从字面意义上就很好理解,当然,“营养不良”亦然。

    所以它果真就是我最熟悉的那种状况。我见他资料上写着的是十五岁,看起来却比乔鲁诺还要小上几分。

    纳兰迦平躺在床上,任由我换了两片热毛巾裹着他的膝盖,在我帮他擦拭手臂的时候还配合地抬了起来。大概是和我称不上亲近地原因,总觉得他这副样子过于乖巧和安静了。

    “你的眼睛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他躺着摇了摇头,“听说再过一两个周就可以打开纱布了。”

    “那应该是不久的事情。伤口生长的时候会很痒,不要用手去挠,不然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知道的,”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向白色的厚被里缩了缩。“阿纳纳斯……谢谢你。”

    似乎是把什么问题咽了回去。我揉了揉他被剪短的黑头发,“要想谢我的话,就早点好起来满足一下我虚伪的‘成就感’吧。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但是这个时间,福葛应该快到了。”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话音刚落,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就靠近了房门。继而有人拧开把手走了进来。

    “纳兰——阿纳纳斯!你回来了。”他看到我,脚下加快了步伐,站到我面前打量了一下我的情况,“任务辛苦了。”

    难道这种习惯也是会传染的吗?

    “福葛,能活着见到你真高兴。一边处理布加拉提那边的日常事务,一边还要照顾这个小鬼,算不上轻松吧?”

    “没有的事。”他把手里拎着的食物摆上折叠餐桌,“纳兰迦,这是你要的玛格丽特披萨。”

    纳兰迦把他那份向我这边推了推:“阿纳纳斯,你和我们一起吃吧?”

    “阿纳纳斯,你吃过晚饭了吗?里奇家的餐厅这个时间应该刚好开门,需要的话,我帮你带一份回来。”福葛说着站起身来。

    我倒确实有点想念那家的金枪鱼披萨,不过不知为何又没有那份享用的心情,于是对福葛摇了摇头,又摸了摸纳兰迦的脑袋:“不用了,我刚下车,实在没什么胃口。”

    他们两个吃东西,我在旁边坐着也有些碍眼,因此就以抽烟为借口躲到了天台。

    远处有个穿白底黑纹西装的人俯下‖身去和小孩子谈了很久,或许是布加拉提,又或许只是看起来相似的其他什么人而已。

    想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箭的事情,我过些日子还是想办法调查一下波鲁纳雷夫比较好。

    乔鲁诺的替身能力该是还没有觉醒。boss曾经谈过他自然觉醒替身的经历,与波尔波的那支箭没什么关系,只需要静下心来等待。

    协助boss完成他的梦想,保护underboss和他的同伴,然后再努力让我自己成长到足以阻止任何珍视之物消失的程度,我的愿望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第三支烟燃烧到一半的时候,福葛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通往顶层的楼梯上。我吓了一跳,随手掐灭了手里的火星,幸好我本就站在下风向,没有使他吸到过多的尼古丁和焦油。

    “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看了看垃圾桶上另外两个燃尽的烟头,毫不犹豫地走到了我面前,然后被空气中残留的烟雾呛得咳嗽两声,眼角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我把手中熄灭的那半支也扔到了垃圾当中,外衣丢到一边,拉着他快步走到空气清新的那边去。

    “看来您也知道它的害处。为什么对于自己,却可以做到毫不在意呢?”

    “你说得对,我不该总依赖这种东西。”我笑了一声,把口袋里的烟盒也塞到了垃圾桶里。

    “阿纳纳斯,这次任务怎么样?”他对于我干脆利落的选择有些诧异,而接下来的问话才更像是他来找我的本意,“我听到你说‘活着回来’,是途中发生了什么吗?”

    “因为是单独护卫boss信任的组织高层,战战兢兢也是应该的。”

    之前那个窥探着还没找到,既然现在这里的是福葛,我想我说到这个程度也就足够了。

    他果然领会了我的意思,没有回话,反而站在一侧,同我一起望向了楼下的街景。

    猫迈着无声的步子从一处阴影窜到另一处;鸟雀结伴飞上枝头,在晃动中嬉笑着扇动翅膀;小孩子依恋地拉着亲人的衣角,情人间手挽着手,怀抱着购物袋的少女迈着轻快的步子。

    各种各样的人影被茂密的梧桐叶剪碎,又在道路的尽头弥合起来。

    那不勒斯,虽然不是我的故乡,却是我驻足最久的地方。

    我收回目光看向福葛,他静立半晌,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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