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回去路上,章棹与傻子同坐在汽车后座。

    章棹似乎很累,脑袋懒懒的抵着车窗,闭目养神。顾尚思回过头来,刚要说什么,被他伸出手指打断了:“嘘。”

    傻子从刚才上车就想说话,憋了半天了,此时看到章棹并没有在睡觉,忍不住犹豫着开口:“我以后还能出来吗?”

    章棹依旧是那个姿势,并不回他,赵忆同推了推他的胳膊,“响一声啊。”

    章棹把头调转窗外,夜晚路上并没有多少人,他看见巷口靠西搭了个棚子,一个陈旧黯淡的电灯在高处挂着,这才能看清棚中情景。原是个卖馄饨的,远远可见锅中冒着的白汽。瘦弱的更夫搓着被冻红的手,要一碗鸳鸯馄饨,轻轻嘬一口热汤,笑着朝老板喊话。

    他垂了眼皮,这才说:“有人要杀你,你知道吗?”这话是对着身后人说的。

    赵忆同理所当然道:“知道啊,刚刚不就是嘛。”

    “那你知道是谁吗?”

    傻子摇摇头,说:“我没看清他的脸。”

    章棹突然有些不耐烦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仇人太多还是你以前东家要灭口,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话信息量太大,傻子搞不懂的太多,瞧着章棹脸色也不大好,索性闭了嘴,不说话了。

    章棹也一直沉默,等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淡平静甚至是残酷,“是谁派你来的?”

    听到这话,赵忆同却愣住了。他用手拽了拽衣领,那股酸涩、彷徨、失望甚至是痛苦的情绪似乎卷土重来,他好久没有这样强烈又复杂感情了,难受的让人浑身战栗。

    “我不知道。”他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木讷的脑子决计不会拐一下弯,此刻却迅速筛选出了最佳答案,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回避。谁说傻子单纯呢,或许在很多年以前他就不是个纯粹的傻子了。

    ***

    赵忆同晚上被噩梦惊醒,他梦到小时候家里人带他去看戏,年幼的他被戏台上花红脸的“妖怪”吓得惊叫不已,那是种由内而外的恐惧,他本能的想要逃离。却被母亲紧紧的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他使劲掰着母亲枯瘦的手,哭着求她,却被她一巴掌狠狠的扇在后脑勺上。

    赵忆同出了一身冷汗,缩在被窝里紧紧闭着眼。他又重新回想了章棹的那句话“谁派你来的”,就是这种有摧枯拉朽般震慑却不得不面对的恐惧,惊得他牙关打颤冷汗连连。

    他光着脚抱起被他踢下床的宝同,宝同咕噜咕噜的睡得正香,赵忆同用手捂住它的耳朵,低声说:“怎么办。”宝同当然不会回答他,傻子紧紧搂住它,闭着眼睛像是对宝同说,又像在对自己说:“这只是个梦。”

    赵忆同睁着眼到了天亮,第二天赖在被窝里不起来。福叔来叫,就说有些难受,不想吃早饭了。

    把话传到章棹那儿,他只是淡淡的点了个头,什么也没说。

    章棹临走前叫了车夫金六过来,简单交代了一些事。金六安安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到最后才规规矩矩说了句“章先生请放心”。

    章棹道:“不必太过紧张,平时用不着时,你大可以随意些,反正总不会比你以前累的。”

    金六就单负责赵忆同的出行。

    傻子半上午起来,没吃冯妈留的饭,吵着说家里太闷了,要出去。没想到福叔果真把金六叫了来,他有些惊喜,还以为章棹又不许他出门了呢。

    他跟金六说:“我们去下馆子吧,你肯定知道哪里好吃。”

    金六道:“平时都吃些粗茶淡饭,并不会下馆子。”

    “这样啊......”

    “但会带客人去。”

    金六带他去了一家有名的徽馆,傻子到了才想起来没带钱,有些懊恼的说:“我又忘了,吃饭需要钱的。”

    金六道:“章先生特意吩咐过,钱已经带够了。”

    傻子点点头,看起来并没有太喜悦,说“好。”

    在堂倌的推荐下点了清炒鳝背,炒划水,醋溜黄鱼和三丝汤。赵忆同并不是很饿,只是想找个借口出来。因此菜上来之后并不很热衷,他第三次劝金六坐下,“站着不累吗?”

    “不累。”

    “你不饿吗?”

    “不饿。”

    “过来一起吃吧。”

    “不敢。”

    “为什么?”

    “不敢上主人的桌。”

    来来回回总这么几句话,赵忆同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杯子,突然说:“你也杀过人,对吗?”

    金六睁大了眼睛,神情第一次有松动,他紧紧盯着赵忆同,已经把手伸进了后腰的刀柄上。

    赵忆同又急忙说道:“你别拔刀,我就是说一说,太无聊了。”

    金六拉过椅子来坐下,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傻子自豪道:“我闻出来的啊,昨天晚上第一次见你,我就闻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

    金六眉头紧皱,不动声色的观察傻子,他真的是个傻子吗,他是在威胁我吗,他想得到什么?

    他问:“你想做什么?”

    傻子急忙摆手,“我什么也不想做,你救了我,应该是你想要我做什么?”

    金六道:“我突然有些后悔救你了,你能不能现在去死。”

    傻子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有些慌乱,诺诺的说:“我.....我不想死,我.....还有些事没做完。”

    金六一直盯着他,桌下的手并没有完全放松,他问:“你是什么人?”

    赵忆同向被夫子突然叫起学童,尚有些懵懂,“我叫赵忆同。”

    金六的眼里充满了审视,他五官本就立体,此时却刻意绷着脸,看起来十分有威慑力。他把手放上来猛地捏住赵忆同的手腕,咬牙道:“你跟章棹,什么关系?”

    赵忆同低了头,浓密的眼睫垂下来,他声音很平静,“没什么关系。”

    金六把他的手腕往前一扯,“你是不是以为别人跟你一样,都是傻子?”

    傻子一脸认真的说,“别人不傻。”而后又不太甘心的添了句,“我也不傻。”

    本来金六的警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被他这么一混搅和,只剩下深深地无奈与无力了。他吸了口气说:“我救了你,你得听我的话,知道吗?”

    傻子缓慢却坚定的摇摇头,说:“我不能。”

    金六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傻子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听你的话,我不会听任何人的话的。”

    金六吐出一口浊气,压着火气问:“为什么,你想死吗?”

    赵忆同一下一下抠着桌面,他的指甲被修剪的很短,显出淡淡的粉红色,手指粗糙,隐隐能看出浅淡的疤痕。良久才低声说:“你杀了我吧,然后把我送回章棹那儿。”

    金六被气的笑出声来,他往掌心唾了一下,恨声道:“我现在不杀你,先留你一条命。”

    傻子:“谢谢。”

    “今天这些话,别告诉章棹,”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行吗?”

    傻子点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他讲。”

    金六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外边的天色,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要去办些事。”

    赵忆同昨晚没睡,这会被中午的阳光烤的暖呼呼的,叫人撤了桌,懒洋洋的趴着打盹儿。

    他是被人推醒的,太阳已经缓缓沉了西,天也凉了下来。冷不丁起来还有些冷,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抬头看着眼前的顾尚思。

    顾尚思道:\"先跟我回去,章先生有事找你。\"

    他还有些懵,问:\"金六呢?\"

    \"我还想问你呢,他去哪了?把你扔在这儿。\"

    傻子摇了摇头,说:\"他去办事了,我们等等他。\"他没由来的有些恐惧,不想回家。

    顾尚思却公事公办的说:\"章先生有事,你得即刻跟我走。\"

    赵忆同只得跟着他离开,却没有回家,他们开车去了花玥巷。

    傻子早上出来的时候穿的薄,此时被凉风一吹,立即缩了脖子。他把手放在嘴边,轻轻哈着气。看了看眼前的别墅,几不可闻的说道:\"我来过这儿。\"

    顾尚思有些心虚,同时也忍不住感慨世事变幻多端,循不得规,谁能想到当日满身污秽的阶下囚变成了老板身边人尽皆知的\"情人\"。

    他轻咳了一声,道:\"当日在此处——哎!你去哪?\"

    赵忆同只是撒腿狂奔,他从小就跑得快,这些年又在无形中得到了训练,身手越发矫捷,只要不想,就没人能追上他。

    可他总觉得沉重的脚步声就在他背后,跑得似乎比他还快,只要那人一伸手就能抓住他。赵忆同甚至不敢往后看,第一次这么怕被人追上,他的脚轻轻的崴了一下,不疼,却影响了速度。他不可抑制的想到,他肯定会追上我的,怎么有人跑得这么快。

    他停下了脚步,他害怕那种即将被人抓住的恐惧,倒不如自投罗网。前边是尚未来得及关上的大门,身后,哪里有什么人。再往后看,顾尚思隔着老远气喘吁吁,还有些恼的喊道:\"你发什么神经,跑什么!\"

    赵忆同抹了一把脸,等着他来了才道:\"我看看你能不能追上我。\"

    顾尚思:\"啊?算了算了赶紧走吧,章先生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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