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查学(1/1)

    夏微莹见他们舅甥二人火药味渐浓,心里发虚打算提前撤了。她憨笑道:“那个……萧大人,我就是来给他们送药的。天色已晚,我一个姑娘家再待着也不方便,我就先走了。”

    “星叙,送送人家姑娘。”萧翎道。

    王验看了眼孟星叙的脸色,立刻道:“我去就好了!舅舅您跟星叙好好说话,难得见一面的。”

    孟星叙道:“不必了,没什么好聊的。”

    夏微莹一摆手说:“不用,我会轻功,我一个人就行的……”然后就接收到了王验拼命发出的眼神暗示。

    夏微莹搓了搓手,干笑了一下:“那可能还是需要送一下的。”

    王验利落地把夏微莹给推了出去,说道:“舅舅,那我们就先走了。”接着就把门给关上了。

    萧翎看着孟星叙,问道:“这次打架是为了替舍友出头?”

    孟星叙有些不耐烦:“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孟星叙与萧翎之前冷战并未和解,后又因在山下见到孙盛一事耿耿于怀至今,面对萧翎心里有些烦躁。

    “不用我管?你可知若这次来的不是我,撞见你们打架的是别的钦差,会有何后果?”萧翎字句平缓,“你想跟我撇清关系,在外我便不会多言,你大可装作与我不相识。不过几日之后便是陛下亲临查学,就算为了你以身殉国的父辈,你也别再惹出什么事端。”

    萧翎的眼神忽然深了几分。

    他说:“此外,今年查学有些不同,谨记不可强出头,不可……毕露锋芒。”

    “你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孟星叙往椅背上一靠,揶揄道,“要我来观澜书院的是你,不让我强出头的也是你。不过反正我是烂泥扶不上墙,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事,引起陛下的注意。”

    萧翎执着茶盏,敛下双眼:“李老先生说你是璞玉,细心雕琢可成才。只是心思不在正轨,一身浮躁气尚未剔除。你别看他上了年纪,辞官后就待在这里教书,脾气又古怪不通达,可他向来都是慧眼如炬。”

    孟星叙怔住了,接着便垂着眼不再说话,一动未动。

    “我与你说的话自有我的用意。你只需听着。我是你舅舅,断然不会害你。”

    萧翎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便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要回去歇息了。”

    萧翎起身望向内室,四张床合并在一起,床上搭着一只小桌,宁洁见就坐在桌旁翻书。墨流般的长发披散着,立领间露出一小截洁白的天鹅颈,眉眼清清冷冷,目光专注,如玉的手指搭在书页边上。

    萧翎心思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一面想着“这就是宁洁见”,一面又生出些类似惋惜的情绪。

    是个如天山雪水般通透的人,可惜了。

    萧翎对上孟星叙疑惑的目光,温柔道:“小舅先走了,你歇着吧,好好养伤。”

    萧翎转身的那一刻,宁洁见抬起眼来,静静凝望着他的背影。孟星叙起身似是想送他,最后只是伫立在原地,半是懊恼半是别扭地握紧了拳头。

    宁洁见将目光落回到书页上,轻声问道:“为何不送?”

    孟星叙沉默了许久,才满不在乎道:“我们本就互不相干。我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何必假惺惺地讨不自在。”

    宁洁见说:“是么。”

    他再没有第二句话。屋子里静得只有他翻书的声响。

    萧翎出门时月色正朦胧。走了没多久,他就在廊上撞见了百无聊赖打花枝的王验。王验一看到他,立马立定站好喊舅舅。

    萧翎问道:“你叫王验?”

    王验抓着头不好意思道:“是的舅舅,大家一般叫我‘冬瓜’,您也喊我‘冬瓜’就好。”

    萧翎颔首,接着道:“你是送完夏姑娘才回来?”

    王验眼珠子骨碌一转,嘿嘿笑道:“对,就是送完夏微莹才回来。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舅甥叙旧嘛,就想着在外面待一会儿。”

    其实他压根就没走,夏微莹一看到院外有人影,就施展轻功先走了,留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萧翎笑道:“是我打扰了。你回去也早些歇息。”

    “好嘞,萧大人您慢走。”

    王验看着他的背影隐没在夜色里。

    萧翎给人的感觉总是如沐春风,王验却觉得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温柔的人,你永远猜不透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是因为摸不透,所以才比穷凶极恶的人更可怕。

    ……

    陛下亲临查学的那个夜晚,千百灯火摇曳着进入密山,蜿蜒而上。

    先生出山门迎接御驾,观澜书院所有学子衣装整洁,排成几十列,恭恭敬敬侯了有两个时辰。孟星叙站得腿都麻了,也不见龙辇上山来,一扭头看到旁边的王验已经拔草编起了蚂蚱。

    孟星叙闲得无聊,也弯腰拔起了草,小声道:“这还得等多久,我想回去躺着。”

    王验实诚地说:“我也想。”

    先生们千叮咛万嘱咐,见龙辇入山门,需低眉顺眼,不可直视帝王。照李老头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个仰着脑袋跟猴似的,没点礼教。孟星叙心想,他们若是都抬起脑袋,那应该是在戏台下观猴。但这话要是说出口,李老头非得让他把之前罚抄的书再抄几遍不可。

    不知等了有多久,好不容易见到身着玄色铁甲的禁军列队入山,分两列向两侧延展开来。寂静中听见了渐近的礼乐之声,太监拖着尖细的嗓音,喊着“陛下驾到”。帝王的龙辇终于被抬入书院,前前后后跟着无尽的臣子侍从,声势浩大。

    书院的先生道:“观澜书院恭迎圣驾,众学生叩见陛下。”后面一片齐刷刷地跪地叩拜,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躲在人群里的孟星叙想看看陛下长什么样,偷瞄了几眼却只看到了龙辇上一袭白锦衣龙纹服。帝王的面容隐在九琉珠之后。他站得远,看不真切。

    帝王道:“平身。”

    众人齐喊“谢陛下”,又恭恭敬敬地列队站好。在圣驾的威仪之下,无人敢说话,空旷的场地间回响的只有宦官阴阳怪调的声音。大概是说陛下亲临观澜书院查学,是对学子和大偃人才的看重,鼓励书院如何如何,学子如何如何,接下来要查学的内容云云。

    孟星叙别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连一只耳朵都没听进去多少。管那宦官如何长篇大论,他就是不想听。

    孟星叙和王验站得靠后,两人也就懒散嚣张一些。王验把草编蚂蚱送给孟星叙,孟星叙看了看,嫌丑给扔了。两人就又凑一块编千奇百怪的蚂蚱,玩得不亦乐乎。孟星叙无意间抬起头,看到站在他斜对角,跟他隔了条窄道的宁洁见一动不动,一半身子隐没在阴影里,也看不清神色。

    孟星叙拿草指着宁洁见的背影说:“我猜宁洁见又在默背。”

    王验道:“我也这么觉得。”

    孟星叙看读书人就是不顺眼,故意让王验用草蚂蚱砸宁洁见的衣袖,以打断他的思路,但是砸了几下宁洁见都没有反应。

    王验说:“怎么没反应,不应该啊。难不成宁洁见是走神了?”

    孟星叙不耐烦道:“你砸准了没有啊?给我,我来扔。”

    孟星叙看到宁洁见在黑暗间微微抬起头,朝着龙辇所在的方向望去。孟星叙想,原来宁洁见也会有这么不老实的时候,可被他给抓住了。他拿了一只草蚂蚱就向他扔去,不过也是没砸到,偏偏砸中了一袭月白的衣衫。

    萧翎站在两列学子的窄道间,恰好挡住了孟星叙的视线。

    舅舅伸手道:“拿来。”

    两人不情不愿地上交劳动成果。几十只草编蚂蚱都被舅舅给缴走了。

    舅舅望着手中的一捧草蚂蚱,走过孟星叙身边时轻笑道:“小滑头精。”谁都没有听到,只有孟星叙听到了。

    萧翎一走,孟星叙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说话了。王验以为他是生气了,安慰道:“没事星哥,等待会儿舅舅走远了,咱们再继续。”

    “继续你个头。”孟星叙别过脸去,“他为什么这么……”

    “什么?”

    “没什么。”孟星叙将发烫的脸隐入夜色里,狠狠地用衣袖擦了把脸,“你看地别看我。”

    “哦。”

    孟星叙看起来有些情绪暴躁,双眼却在夜里熠熠闪光,像湖水倒映的星星。

    王验觉得孟星叙最近真是很反常,经常发呆又莫名暴躁,很难懂,可能是因为时节太燥了。

    漫长的训言终于结束,帝王摆驾琳琅园,学子们陆续返回学舍。王验早已站得双腿酸麻,一回去就瘫倒在了被褥间。他以为没什么事了,又听说第二日还要祭拜古圣人,清早就得起,要站上几个时辰,白眼一翻差点昏厥。

    孟星叙向来不喜欢繁琐的典礼仪式,最好任何事情都是即开即办,但仪式这种东西似乎就是免不去,只有繁琐和稍微不那么繁琐的差别。

    第三日起书院终于展开了正式的查学。观澜书院的安排是三日查一项,北院主琴棋书画与文试,南院考六项,分别是礼法、数术、骑马、射箭和武试文试。

    头一场考礼法,孟星叙就不行了。礼法从来就不听,书也从来不看,他要是知礼就是见鬼了,数术倒是考得很顺。王验的水平跟他半斤八两,两人差不了多少。

    叁贰柒舍里上得了台面的也就只有宁洁见。孟星叙在饭堂里吃饭,偶然听见两个大人在议论,说有个叫宁洁见的考生礼法与数术皆是满分,是个可塑之才。

    对于这一点,孟星叙倒是觉得在意料之中,确实纸卷上的考试完全难不倒宁洁见,样样第一根本不在话下,只是偏武的项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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