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正(1/1)
04 雅正
蓝愿七岁起习琴,打磨两年琴技后,始被授予问灵之术。
这两年里,含光君要他对着兔子练琴,于是起初的一年,每当他抱着琴过来,便见一群雪白的毛团撒腿就跑。
唯有一只生无可恋地瘫在原地,长长的耳朵垂在脑袋两侧,用两只前爪死死捂住,恨不能照搬清河聂宗主的经典台词,仰天长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什么含光君?什么皎皎明月?气量这般狭小!哼!
奈何崽儿是自己家的,流着泪也要宠,哪怕日日魔音灌耳,令兔毛秃。
好在蓝愿琴技进步神速,渐渐也听得出韵律来,心大的毛团子们适应了就着琴音啃草打滚睡觉觉,仅有的那一只兔妖亦不挑剔乐声高雅不高雅,横竖……他也听不懂。
只要不是被含光君揪过去听问灵曲,小阿愿弹什么都好。
弹完琴,再顺顺毛,日子过得不要太惬意。
阿偃最喜欢卧在人的手掌上,尤其是男子的手掌,掌心厚实,又热乎乎的,肚皮贴在上面别提多舒坦了,可惜蓝愿年纪小,手也小,没法子,顺毛的时候他只能往蓝愿大腿上趴,比起硬邦邦的地面,那里弹性还算凑合。
这一日亦是如此。
阿偃叼着一根草叶子趴在蓝愿腿上,听小孩儿小声倾诉前日家宴上的清心汤苦得难以下咽,心下便琢磨着今晚炖一盅松茸鸡汤给他补回来——小小年纪,清什么心?又不是要去做佛修。
但凡喜欢养孩子的都有个通病,总觉得孩子在外头吃的不好,仿佛家里少吃一顿能掉三斤肉。
正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态,使得阿偃这只兔子毅然克服了畏火的本能,天天围着灶台转。
一人一兔正说着悄悄话,忽听附近有些响动,阿偃倏地支起半边耳朵,扭头听了片刻,两腿一蹬,动作十分敏捷地钻入蓝愿袖内。
蓝愿忙站起身,才将微乱的衣摆整理好,那头六七名匆匆而行的白衣少年出现在视野里,双方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怔。
“景仪!”其中一人猛然拉住为首的少年,一脸紧张地小声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呀?”那不知是名还是字叫做景仪的少年一面瞄着蓝愿,一面不满道,“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你们又打退堂鼓啦?”
蓝愿心中纳闷着他们要做什么,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回头一望,那边正是山门的方向,顿时了悟,惊道:“啊,你们是想……?”
“嘘!”蓝景仪赶紧冲上来捂住他的嘴,“别吵,小点声。”
蓝愿知道他们怕被发现,默默点头。
“我认得你,你是蓝愿。”蓝景仪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扫视一眼身后畏畏缩缩的诸人,十分恨其不争,用力递了个“交给我”的眼神,然后揽住蓝愿的肩膀卖弄起嘴皮子来,“你看,大家同窗一场,这样吧,以后有好玩的事情都带着你怎么样?听说今天山下有集市,跟我们一起去吧?”
蓝愿同含光君那等雅正楷模相处惯了,与人总是礼貌性地保持点距离的,还没见过这样的同窗,除了阿偃那只黏人的兔妖,也从没跟人这般亲近过,一时又是新奇又有些不知所措,忙挣脱出来,言语苍白地劝道:“不,你们也不要这样,会被发现的。”
“不会,我都勘查好了。”蓝景仪信誓旦旦。
蓝愿却思及含光君严肃的面孔,只是摇头不肯答应。
“那你自己不去,别拦着我们。”那蓝景仪也不过刚至总角之年,无甚耐心,见这蓝愿油盐不进,便挥手将他赶到一边,又扭头招呼伙伴们,“走了走了。快点,一会儿来不及了。”
蓝愿也不生气,低头抿着唇回身抱起放在一边的琴,准备离去。
才走两步,却听身后一声轻喝。
“等等,站住。”蓝景仪摸着下巴,一脸狐疑,“你莫不是想去告密?”
含光君掌罚,威名尤甚,众少年既知这蓝愿是含光君门下,不由他们不怀疑。
然而“告密”对少年人而言当真是莫大的指控,蓝愿胸中顿生委屈之意,同时又激起了一颗好胜之心,心中愤然想道:大家年纪相仿,他们能去,我也能去。
到底上了贼船。
藏身袖中的兔子百无聊赖地将同在袖袋内的抹额和佛珠串往肚皮底下扒拉扒拉,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啧,小孩子。
几个小少年好不容易偷溜下山一次,却也不敢远走,不过是到山下镇子上游玩一番,买些小零嘴小玩具,趁着天色未晚,便匆匆忙忙往回赶。
而后,果不出阿偃所料,被逮了个正着。
路线、时机,对小孩子来说也许是挺周密的计划,可蓝家管教了这么多年本族以及他族的少年子弟,哪年不抓几个偷溜出去玩的小辈,根本就是驾轻就熟。
被拎回去的途中,蓝愿趁人不备,将袖子里藏着的阿偃悄悄放归山林。
蓝愿长得乖巧,没人注意他的小动作,更不会留意到地面跑过的一只兔子嘴里叼着抹额、脖子上还套着佛珠。
无论凡世还是玄门,大家长们皆知,凡小子们胡闹起来,必是有人首倡,譬如昔日云梦江氏魏无羡带头夜游喝酒,不拎出来重罚便难长教训。
是以巡游的弟子送来一串小毛头,蓝忘机先问:“何人为首?”
众少年皆低头不语,唯蓝愿听从惯了,想也没想,下意识回头一望。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寻去,见一少年面有倔强之色,衣衫微乱,头发绑得乌糟糟的一团,仪态颇为勉强,小小年纪竟有些面熟,分明是个屡次触犯家规受罚的跳脱后辈。
那少年正是蓝景仪。
蓝景仪还在暗自琢磨着如若自首能否从轻发落,不料败露得如此迅速,顿时发出一声惨叫:“蓝愿你害我!”
“不,不是……”蓝愿慌忙摇头,可怜他从未曾撒过谎,要让他对含光君说句“不是他带头”,那真是万万不能够。
一旁蓝曦臣忽然轻笑一声,朝蓝忘机道:“忘机,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颇似一位故人?”
蓝忘机神色一顿,浅色的眸子定住片刻,断然道:“不像。”
周身那几乎冻死人的冷冽气场却淡了。
阿偃化作人身绕了一圈回来,这厢已经打过戒尺。
一群半大少年垂着红通通的掌心听训,许是想到又要禁足抄书,个个满面惨绿。
阿偃混进执刑的弟子当中,一点不在乎旁人询问“这是谁”的侧目,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旁观者,可人家原本在受刑者两旁整整齐齐站成两列,叫他这么一生插硬挤,队列自然变得七扭八歪,引得蓝忘机目光向这边瞟来。
他看我做什么?阿偃顿时警觉,心道不妙,难不成这罚不止人人有份,连兔子也要抄书?
蓝忘机一看他眼珠飞转,便知他又有话说。
果然,那兔妖有模有样地出列行了一礼,然后开始信口发挥:“世人皆言知易行难,小辈们下山游历,亦可增长经验。不如仿照夜猎笔记,叫他们写篇游历心得交上来,含光君看过后若觉得不满意,再罚别的也不迟啊。”
少年们齐刷刷望了他一眼,又齐刷刷转向含光君,表情期待得很。
编故事总比抄书有趣些。
这兔妖竟也能讲出像样的道理来,倒与某人的理念颇为相近,蓝忘机略一思索,颔首:“可。每人不得少于十张。”
大家刚松了一口气,心道这数目也不是很可怕,又听到一句:“景仪十五张。”
蓝景仪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抗议,垂头丧气答道:“是。”
阿偃嘴角上扬,结果才扬到一半,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抄《雅正集》。”蓝忘机并未忽略知情不报的共犯,只是话刚出口,就见那兔妖眼睛瞪得老大,仿佛顷刻便要跳起来撒泼,而旁边兄长亦是无声示意不要将这小妖逼得太狠,闹腾起来不好看,于是便硬生生止住已到嘴边的数目,改口道,“一遍。”
阿偃若是真身,怕是已经气炸成一个蓬松的大毛团。但他转念一想,这抄书又没限时间,我一日写上三五字,一年抄完,他能拿我怎样?
蓝忘机未置可否,只是隔日,阿偃像往常一般去厨下取食材做饭菜的时候,忽然被告知:“含光君说了,不许给你。”
区区食材哪能难得住神通广大的兔妖,阿偃也不啰嗦,自己跑去后山林子里挖了一堆竹笋回来。
孰料,往灶里塞好柴火,才刚一点着,陡然迸出一大团火苗,惊得他瞬间蹿出老远,饶是如此,也险些被燎了毛。
而原本可以烧很久的柴火也已经化作厚厚的一地草木灰,完全不能用了。
遭受严重打击的兔妖灰头土脸地原地蹲了半晌,呆滞地抓过盆子里洗干净的生竹笋咬了一口,然后猛然起身,气呼呼地折回房间,不眠不休奋笔疾书三天三夜后,瞪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去找蓝忘机交作业。
家里一天不生灶,小阿愿就要喝一天苦汤。
“你们人怎么就能想出这么狠的招呢?”阿偃叼着抹额的尾端磨牙,发出模模糊糊的喃喃自语。
蓝愿被这句话分了一下心神,本就不大熟练的琴语顿时弹错一个音,问灵术自然失败了。
他并不气馁,平心静气,继续练习。
阿偃单手捧着脸聆听,另一手却指尖微动,将被错音引来的阴魂碎片悄悄弹开。
灶上一锅莲子煲山鸡,香气被风指引,朝着静室方向袅袅飘去。
洁白如月的纸上,不知不觉落了一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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