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药(1/1)
太子的病情好转,皇上圣心大悦,加上无黯最会卖乖,讨人欢心,皇上待他也和颜悦色起来,任他自由出入东宫。
无黯求仁得仁,常伴司辰身侧。
病着的司辰小脸苍白,整日歪在榻上,说话的声音细不可闻,更加惹人怜爱。就这么个安静的病人,每天竟有十八个宫女围着他转,没有给人留片刻独处的时间。无黯烦闷不堪,隐忍着不发作。
司辰醒来之后,只问过一句:“无忧还好么?”
“他没事。他的伤本就不要紧,身上的魔毒我也已经解了,想来这几天早就养好了。”无黯道。善意的将无忧的伤情大事化小。
司辰便陷入沉默,再也不提。
无黯觉得好奇,道:“殿下还有什么想问我的么?”他注视着司辰的表情,小心提醒:“比如以前的事情。”
“不了,”司辰摇头:“明知是不开心的事情,何必要问。”
无黯觉得心疼。安慰道:“其实那些年,你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开心的。”
“是因为你么?”司辰期盼的望着无黯。
“也不是。”无黯惭愧,“我以前不懂事,经常给你添堵。倒是你,整天笑嘻嘻的,总能把身旁的人都哄开心。”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司辰似不相信,垂头不语。无黯注意到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在锦被上捏出褶皱。
“殿下,”无黯担心的唤他,“是有什么心事么?”
司辰安静的与无黯对视,似要看尽他的心里。可无黯那双深邃的眶子里,除了多年来酝酿出的诚挚爱意,再无其他。
司辰沉吟良久,只道:“无黯,你不怕我么?”
他的表情那么畏缩,近乎自我厌弃,看得无黯心惊肉跳。又往前凑了些,急着抚慰他:“我为何要怕你?”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我……我好像是个坏人,能让死人活过来杀人。”司辰磕磕巴巴的叙述,忆起自己那晚的所为,眼中闪过惊惶,“听那个戴面具的人说,所有人都盼着我死。”
“殿下,”无黯骤然提高了声量,声音沉得可怕:“你不是坏人。你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就算所有人都是坏人,你也不是。他们和你作对,盼着你死,是他们太坏。”无黯忘情的覆上司辰的手背,握住他颤抖发白的指节,想要将那人身上的痛苦都抽离。
他是上苍最好的作品,美好、善良、强大。为何世人偏偏不肯放过他,他明明都不记得了,还要将那些伤人的话再说给他听,乱他心神。
“殿下,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无黯强忍着声线的颤抖,一心想把那脆弱的人儿锁进怀中,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再不与这沆瀣的江湖有瓜葛。“你要记住,你从来没有伤过人,从来没害过人。”
“真的么?”司辰似不相信。
他那么聪明的人,别人轻轻一点,便能猜透过往时光里那些汹涌的情仇。鬼面的话说得那么直白,不怨他往更坏的方向想,以至于恨上自己。
“当然是真的。”无黯挤出一个笑容,他又生气又悲伤,却不愿在司辰面前显露,恐惹他思虑更多。到此时,他才明白皇上一心要把太子关在宫里养成傻孩子的苦心。
“殿下,我也有后悔的事情。”无黯换了话茬,聊起自己:“以前有个人,待我很好,时常照顾我,保护我,可我那时心高气傲又不懂事,像个傻子,总是与他作对。”
“后来,他最需要人支持的时候,我也没能帮上忙。”无忧哀伤的叹息,“这些年,我悔不当初。气自己为何没有趁他还在的时候,便对他好一点。为什么没有努力长大,把他肩上的责任接过来一点。我一直想,如果再给我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会将过往的错误都弥补,把他对我的好千倍万倍的还给他。”
“殿下,那个人就是你。”无黯目光炯炯的盯着司辰,“我长大了,以后我来保护你。”
“你千万不要那样想自己。”无黯掌上用力,包裹住司辰的手。那双手那么柔软,却保护了那么多人。
无黯的告白那么深情那么真,司辰陷进他水气氤氲的瞳眸里,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是那么棒的人。
“无黯,谢谢你。”司辰一笑,眼里的忧愁散了一半。
无黯心安。端了药过来,舀了一勺至司辰嘴边,道:“殿下,我们先喝药。”
司辰乖乖咽下,因为苦涩而皱眉。
他毕竟还是个大孩子,没有修炼出仙门盟主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连吞一口药都要将不开心写在脸上。
以前那么多的苦,他究竟是怎样咽下去的?还能那般云淡风轻。
无黯这才惊觉司辰的不易。是肩上的担子逼他长大,逼他成圣。
“殿下,若苦的话,下次我给你加糖。”无黯怜惜道。
司辰苦的说不出话来,五官拧成一团,连连点头。
无黯鬼使神差的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回过神来连自己也吓到了。
司辰神色如常,崇拜的看着许诺给他糖的人,因为无黯的摸头示好咧嘴笑了。
那曾是强大得让人不敢仰望的人啊!如今柔弱得令人心疼。
无黯心房颤抖,赶紧站起来,讪声道:“我这就去给你找糖。”
他走出门去,神情恍惚,双腿发软,差点被门槛绊倒,将那一双好不容易治好的腿再次摔断。
等他端着加了糖的药再回来,已经平复了心绪。施施然在太子的床沿坐了,强作镇定道:“来,现在不苦了。”
司辰伸长脖子尝了一口,表情纠结。
无黯苦笑,这又苦又甜的,当然不会好喝。
司辰视死如归咽下去,宽慰无黯道:“比刚刚好喝多了,真的。”明明眼里还水光流转,还偏要强作开心,只为对得起他给的不谙世事的孩子,千万不能自作多情做出有失体统之事。可司辰一朝他笑,又哪里由得了他,双手一抖,那精巧的瓷碗便坠地粉身碎骨。
一声刺耳的脆响惊醒了无黯。他看向司辰,那人竟是一脸的喜出望外,想来在为不用喝药而开心。
无黯弹指一挥,碎片与药汁向上聚拢,顷刻间又在无黯手里凝成碎前的模样,那大半碗苦涩的汤药犹在散发难闻的气味。无黯得意的看着司辰,眼见他笑容逐渐凝固。
小小一碗药,折腾到现在才下去两口。无黯却一点也不恼,反而乐在其中。
“殿下,这是你师傅给的药方,一定要喝。”无黯无奈,搬出那惊鸿一瞥的青衣男子来压他。
司辰身子一震,脸上的嬉闹全褪去。
“殿下怕他么?”无黯见了他的反应,忧心的问。司辰现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七分乖巧三分淘气,皇上和虞无忧都治不了他,唯独提起师傅是这个反应。
“不怕。”司辰道,“师傅待我很好。”
说罢主动接过无黯手里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无黯几乎想为他鼓掌,不甘心的调侃:“还说你不怕他。”
司辰横眉竖眼,吓唬他道:“我师傅很厉害的!”
无黯想起那人的法力无边,心服口服道:“那自然是。”
又问:“殿下这么厉害,是跟师傅学的么?”
司辰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师傅没有教过我法术。我娘不让他带着我修仙。”
无黯错愕。跟着那样的绝世高人修仙,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美事,没想到司辰的娘亲竟会反其道而行之。于是感叹道:“令堂也是个奇人。”
“师傅说,我娘是个奇女子。”司辰追忆故去的母亲,骄傲盖过了悲伤。
“是,能教出你这样的孩子,一定不简单。”无黯看着他,由衷赞道。转念一想,再问:“那她为何不许你跟着师傅修仙?”
“我娘说师傅常年独居在山里,既不吃东西也不和人打交道,一年到头开口说不了几句话。若过他那种日子,纵使能活几千年也是白活。”司辰若有所思道,似在回忆母亲说过的话。
“几千岁!”无黯震惊道。修士中能逾越阳寿的极限的寥寥无几,这是仙门百家默认的生死规律。
司辰自知失言,干脆不说话了。
无黯识趣的不再追问。按捺住对司辰师傅的好奇,转移话题道:“殿下困么?要不要睡会?”
司辰卧床好几天,躺得腰酸背痛,一听又让他休息,顿时急眼,嗔怒道:“不困!”
“那……”无黯面露难色,明明知道他应该静养,又止不住想哄他开心。只道:“我带你出门透透气?”
“好!”这个提议深得太子的心,可他才撑起一半的身子,还未坐直,一阵无力袭来,又要栽倒在榻上。
无黯心疼的扶住他,缓缓放倒。
非要亲眼见了,才知道当年司辰自己偷偷遭了什么罪。
“哎,出不去了。”司辰躺着,哀伤的叹气。
“出得去。”无黯笃定的说。说罢掏出锦囊,抖出一个小物件。那小物件落了地,迅速变大,竟是太子初见无黯时,他坐的那一辆轮椅。
无黯小心的将太子抱上去坐好,又用一条薄毯裹紧,唯恐他受风寒。这才推着他出门。
此轮椅乃是法器,可以根据座位上之人的心念行走自如。可无黯偏要亲自推。
太子终于见到了清风白云,笑逐颜开。
无黯从司辰身后俯**子,在他耳畔道:“殿下,若皇上怪罪起来,你可要保我。”
“放心吧,我绝不让父皇责罚你。”司辰道,眼神追着雀儿飞。
“你也不能让皇上赶我走。”无黯道。
“那当然!”司辰斩钉截铁,扭头冲无黯道:“有你陪我,我最开心了。”
无黯明明站在平地上,却一阵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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