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十里洋场(1/1)
“吴大人这一出事,也算以身殉道,为别人开路了。你听说过《民主日报》么?”
“这是什么?”白暄接过报纸。
报上有一篇官场讽刺小说,讲的是一名胆小守旧的官员,一辈子龟缩在京城不肯出来。最后衣锦还乡时,被乡亲们簇拥着拍照,被西洋来的照相机发出的咔嚓声吓死的事情。
这本是一篇再常见不过的小说,十年前《官场现形记》开了先河,这类讽刺小说便大范围地在报上流行起来。只可惜,吴大人本就处在最疑神疑鬼的时候,这篇不相干的文章,偏偏就戳中了他的心,竟然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大人当了一辈子文官,最后却被一篇文章给气死了,想来生活竟总比编出来的故事更稀嘘。
狐狸见白暄沉默不语,主动接过了话茬:“别只盯着那个看,看看其他的。前些年嚷嚷着要搞事的那批人如今都跑到这儿来了,他们的报社就在对面南京东路上。这里天高皇帝远,以前还有吴大人手下的各地督察使盯着,现在这些人都各自难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马上就会闹起来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白暄有些惊讶。
“不是我想知道的。”狐狸嘴角一勾,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
白暄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是吧……”
狐狸嘴角的笑更明显了。
她连连后退,坐到了小船的另一头,目光难以置信:“你到底荼毒过多少人?”
“是他非要缠着我不放,接二连三地给我写信,我现在离开京城,应该能消停会儿了。”狐狸不以为意地说起,语气淡漠,甚至还有点避之不及的意思。
“我在京城的时候跟吴大人有过一两面眼缘,碰巧这回遇上了他。你别说,乍一眼我都没认出来,他看上去精神不太稳定,我也不好上前跟他打招呼。后来船靠岸休息,吴大人忽然大喊大叫,随即病发去世,手里拿着的就是这张报纸。这完完全全是个巧合,我跟吴大人不熟,写文的这位也早就断交了,这事儿可跟我没半点关系。”
白暄看着他。
“薄情寡义,迟早有人收拾你!”
“又来了,哎。我对他们无所求,不求名不求利,甚至不求同等的回报,这难道还不够吗?”狐狸轻轻笑起来,“是你什么都不懂。”
白毛狐狸的脸皮比这一身毛还厚,得亏数量稀少,这要是再多来几个,那真是天下苍生之大不幸。
白暄无言以对,她随意地坐在了船沿上,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既然你运气这么好,再帮我找个人。”
“你哪来这么多仇家?”
白暄摇摇头:“不是仇家,一个我感兴趣的人。长得比你高一点,比你好看一点,还有,发量比你多一点。”
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找!这是我的仇家。”
“怕了吗?那算了。这人能力在你之上,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白暄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
狐狸的尾巴忽然翘了起来,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别诈我,还有什么线索。”
“我就是在这儿遇见她的,但只遇到过一次,那时候我引来了天雷,劈烂了几艘船,这才把她引来的。”
“这么看来,不是一般人。”狐狸站了起来:“不如你多毁几艘船,要不干脆自己跳江自杀。多试几次,反正你也死不了,说不定人家哪天愿意英雄救美,就找上门来了。”
狐狸尾巴一甩,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祝君好运。”
狐狸说话向来阴阳怪气的,白暄五感再迟钝也能听出来,这人因为美貌遭到了否定,正在生闷气。
对于自诩为拥有世间最美容貌的生物来说,理所当然地认为任何时候,任何生灵都该为自己的美貌所倾倒,并且完全不能接受任何可能比自己更美的生物出现。
不过狐狸说的虽然是气话,她居然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她再引一道天雷下来,说不定真的会把这人引来。
不过把她叫来干什么呢?白暄想到这个,又犹豫起来。她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能力,甚至任何相关的一点儿消息。狐狸说的对,她没有私情,所以没什么理由去做什么。
不过有没有正当理由、或是说得过去的道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交由外人评价的。人们并不会被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束缚,如果有什么事不能放到台面上去做,那就暗里地做。
白暄想过了,她可以先偷偷打听这人的消息,暗中观察。她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对这人感兴趣罢了,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么就不会有问题。
她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可以慢慢寻找,跳河自杀的行为实在是有损颜面,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不实施如此下策。
于是,当九尾狐在各色歌舞厅里混迹的时候,白暄开始了漫长的找人行动。
她一开始试着寻找那两个西洋人的下落,心想或许能顺藤摸瓜。但却意外地发现,那晚失踪的两个西洋人并没有回到总会大楼,这栋总会大楼一眨眼变成了华侨俱乐部,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从海外回来的东方人。
这些华侨们无一例外都被混沌控制,两眼一抹黑,喜欢穿西洋人的衣服,吃西式的餐点,举止做派也与常人不同,就像是一个个传声筒,言语中流露着这对东方的鄙夷,以及将这里改造成西方地盘的野心。
她不得不换了最原始的办法,在人群中挨个辨认。她对那双眼睛过目不忘,猩红色的底色,上面是漆黑发亮的瞳孔。世上重瞳的人本来就是万里挑一,更何况周围的人眼里都是混沌一片,这样的人就像一盏会移动的灯塔,实在过于引人注目。
不过似乎那个人也是这么想的,白暄在码头整整晃荡了半个月,记住了大半个外滩的人脸,但却连正主的半个背影都没见着。
萦绕在黄浦江上的浓雾并没有散去,这里的人们依然被那股黑雾所裹挟,每天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假象。她面对这黄泥翻滚的江水,连带着思绪也搅动起来,她好像忽然理解了白毛狐狸那句话,愁云惨淡的东西看多了,的确是让人心生厌倦,需要美人来洗洗眼睛。
她准备去十里洋场找那只白毛狐狸聊聊。
十里洋场的繁华并不靠建筑,而在声音。它沿水而建,内设有教堂、医馆、茶楼,酒吧,当然还有诸多声色犬马的温柔乡。如此繁杂又热闹的地方,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总是被萨克斯,风笛和舞女大班的嬉笑声环绕,夜间偶有江流东逝的水声,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吱呀声都打磨地轻了些。
这里的舞厅以前都是西洋人开的,早些年并不允许东方的人进入。但人在异邦,路途遥远,末了还是得依仗当地人的本事。要维持这么多歌女的生计,再加上酒水,安保的开销,并不是一笔小数目,最近这几年,这里向来只认钱不认人,无论长什么样,只要有足够的银元,都可以在这里来去自如。
白暄身无分文,但只要她想去什么地方,都没有什么困难。
她跳上房梁,挨个往舞厅里搜寻,很快发现了狐狸的踪迹。歌舞厅的灯光晃得人不舒服,墙上挂着舞女大班们的画像。她们千篇一律地穿着旗袍,卷着手推纹的卷发,偶有几人头戴薄纱,在台上或在试衣间,一边扭来扭去,一边唱着酥到骨子里的歌曲。这白毛狐狸特立独行地独坐在座椅上,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身西服和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但就算穿的再多,也挡不住狐狸天生的风骚。这家伙松松垮垮躺在椅子上,风纪扣往下开了三颗,左手勾着一个人,右手还拉着服务生的手不肯放,行为实在是不堪入目。
白暄并没有当众出现,她跳在房檐上,抖落一层灰,精准扫进了狐狸敞开的衣领里。
那白毛狐狸不动声色地扣起了衣领,暗地里朝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像是故意要气她一番似的,和眼前的男子卿卿我我半天,才意犹未尽地把人送走,晃晃悠悠端进入了一间单独的包间。
“找我有事?”白毛狐狸端着一杯香槟走进门,把门带上。这间包房正对着洋泾浜,此时窗户大开,白暄斜撑在窗檐上,整个房间都被席卷的西北风震得吱吱乱叫。
“不敢打扰。”
狐狸笑着将酒杯一饮而尽:“哟,不敢打扰你来干嘛呀?哎,没找到人吧?哎,自己过得不顺,也看不得别人好,我能理解。”
白暄连连点头:“是啊,我找不到人,最高兴的当然是你。我当时随口一说,你就把头发染成这样,何必呢?”
九尾狐混在人堆里的时候,一直以黑发示人。以往那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多少增添了几分古典又内敛的气质。现在他混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连伪装都给省了,一头银色的长发给他弄成了不中不洋的大波浪,看起来比以前至少多了一倍,随意扎在脑后,额前还留着一大片卷曲的碎发,正在呼啸的风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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