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烟帮(1/1)
狐狸一摊手:“你想多了,首先我不在意你怎么看我,其次我就是随便换个发型而已,没那么多理由。”
白暄挤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我是说真的。”狐狸斜靠在栏杆上,“君子坦荡荡,我的确打听过这号人,但跟你形容的有差距。”
白暄抬了抬眉毛。
“容貌能与我比肩者,确有一人,只不过此人是短发,并不是你说的长发。”
狐狸露出得意的笑容,有意无意地撩了一下头发。
“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来这里的人无非两种。或留恋声色,或富贵通达,当然两者皆有的最多。就在前两天,有个卖洋药跟我提起,说他们公司的确来过这么一个人。但他当时也只在门外略微瞥见了一眼,只觉得惊为天人。”
白暄否认:“你我说的好像并不是一个人。”
狐狸神秘地笑了一下,朝白暄招招手,示意她从窗户上下来。他把窗户关上,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铁盒。
“你看好了。”
那狐狸打开铁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块黑黢黢,皱巴巴的硬块。他掏出一根火柴,将那黑块点燃了。
一股黑烟迅速冒了出来,在空气中凝滞成一圈,随即忽然化开了,像是会呼吸似的,一点点地开始蠕动起来。
白暄脸骤然变了:“这,这是?!”
“鸦片。”狐狸抬手一拂袖,将鸦片上的烟扑灭了,轻轻扣上铁盒的锁扣,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供人吸食的东西。据说抽了能壮阳,一般人想要都要不到。啧啧,不长眼的送到我这儿来。”
白暄若有所思,狐狸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
“为什么点着了之后会变……变成这个东西?”
狐狸很惊讶:“你不知道吗?”
白暄反问:“我为什么应该知道?”
“因为你我都是清气演化而来,我以为你拥有跟我一样的智慧。”九尾狐同情地看着她,“上古之时,盘古劈开了混沌,清气与浊气分离,清气轻而向上,浊气沉入土中,这才形成了天地。但这种结构并不稳定,天上缺了一个角,大地也在不断出现裂缝,植物生长于大地,浊气依附在植物上就成了罂粟,而罂粟的汁液榨取凝结成块,就成了这玩意儿。”
看白暄还在发愣,狐狸对她的智力水平十分担忧。
“我这么说你明白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只要清气和浊气聚在一起,就会重新成为混沌。”
这些事她觉得十分熟悉,可却又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她伸手将铁盒拿了起来,分量并不轻。清气往上,浊气往下,这些黑沉沉的东西积蓄了所有邪恶,污秽的力量,来自大地的深处。
“混沌到底是什么?”
“瞧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狐狸咂了下嘴,露出嫌弃的表情。
白暄回答:“自然比不了你这千年的狐狸精。烦请您老人家再赐教几句。”
狐狸嘿嘿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出生到现在不过三千年,活着的事略知一二。但是关于世界的起始,演化,我还没琢磨出什么苗头,所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果你问我那东西是什么,我只能朦朦胧胧的说出一种感觉,那是天机。”
“天机。”白暄细细琢磨着这个词。
狐狸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严肃的神情:“天机不可说,不可避,既不是祥瑞,也不是祸患,但它就是永远存在。当然啦,我现在说这话,多少有点不食肉糜。至少单单目前来看,混沌能迷惑心智,积毁销骨。与其说是抽鸦片,不如说是混沌抽干了人的精髓,把人都变成了自己的傀儡。”
白暄点头:“这就对了。我之前在京城碰见过一批来自关外的胡匪,追着他们一直到这里。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山海关外的胡匪跟西洋人有联系?如果鸦片燃烧可以变成混沌,山海关又处于五山和海外的交界处,那么应该是西洋人从海外到达山海关后,发现被山海关阻挡无法进入,这才想走水路进来。”
“这可多亏了吴大人一纸文书推行了禁烟令,这才免了这里的祸患。这么看吴大人还办过几件好事啊,可惜了,也算是个好官。”
白暄当即否认:“不是,他是因为搞错了打击对象,才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上奏弹劾。结果自己的对手没撂倒,反而招惹了西洋人,把自己坑死了。”
狐狸讪讪的笑了:“就算误打误撞,禁烟令也的确救了不少人。你出门看看周围这些关闭的门面,不少都是被勒令关闭的烟馆。”
白暄不为所动:“那你手上的这块哪来的?”
“西洋人精明得很,他们明面上把烟馆关了,转而成立了合法的洋药公司。接着开始招标,把公司交由本地的烟帮打理,表面上他们贩卖的是烟土,但暗地里还是在周转这个。”
“但既然混沌是清浊气融合而成,那为什么这里之前没有混沌出现的迹象?我总觉得它是从外面进来的。”
“因为天地的缺口在大荒,自大荒经由海外,海内,最后才能抵达五山。这里是距离大荒最远的地方。”
狐狸忽然感慨道:“这是世界上最后一块净土了。”
说罢,他把烟盒塞进了抽屉,锁上,抬手打开门,把那团混沌放了出去。
白暄凝视着那团混沌,心中一动:“如果混沌占领了这里,那世界会不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不好说。”狐狸的耳朵动了动,“但我知道,有人已经开始出手了。我从那人口中得知,他们公司最近有一批鸦片要进来,当天那个人就是来跟他们老板谈这事的。如果如你所说,那人力量如此强大,那如果想要趁机干点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狐狸不怀好意地看着她:“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值得你这么上心。”
白暄找依样画瓢地回答:“不知道,不认识。我跟你一样,靠的是直觉。”
狐狸吃了个闭门羹,哼了一声。
“告诉我地点。”白暄忽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就在英租界里的大浦土行。”狐狸笑眯眯地回答,“别激我,问就是去。”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万一人家真的长得比自己好看,头发还比自己多怎么办?
但大丈夫一言九鼎,他还是被迫跟白暄一起上了贼船。
大浦土行就开在恰合洋行附近,石库门的老式建筑隐藏一堆高大的洋楼后头,正门挂着一块红底金边儿的匾额牌子,倒也显得格外清静。开了门,正对着一幅龙凤图,两侧两道屏风摆开,左侧锦鲤跳龙门,右边梅兰竹菊四君子,头顶是六角宫灯,脚下是雕花地毯,里里外外看不到半点儿西洋的痕迹。
多亏了这传统楼阁的建筑大多带有隔层,白暄和狐狸撬掉了人家半扇天窗,猫进了人家的阁楼里。这里安静又隐蔽,位于会客室的斜上方,地面又只有薄薄一层木板,楼下的声音顺着地板缝隙能清晰地传到这里。
按照狐狸传来的消息,他们约在了下午三点,这正是一天当中人最多的时候。
下午两点半左右,一个体格宽厚的男人走进了屋子。
狐狸立即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土行老板,姓郭。我听说此人虽然长得俊秀斯文,实际上是个狠角儿,手上基本控制着这里七成的鸦片。”
白暄透过缝隙看去,那男人脱下外套,摘下毡帽,露出层层褶皱的后脑勺,仅凭这个后脑勺,她就觉得此人跟“俊秀斯文”毫无关系。
这男人转身走到桌前,这人生的浓眉大眼,鹰钩鼻厚嘴唇,嘴角还有一颗大痣,虽不至于“面目可憎”,但也与白面书生差得许多。郭老板慢条斯理地泡了壶茶,又哼了几首越剧的桥段,听得狐狸心里直痒痒,差点跟他隔墙来了一首二重唱。
下午三点整,墙上的摆钟发出声响的那一刻,一个人踩着点儿推门而入。那是一个单薄的人影,倏忽一晃就大步来到了郭老板面前。
躲在阁楼上的白暄和狐狸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郭老板,久仰。”隔着木板,楼下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人被木板和郭老板挡住了脸,两人无法看清长相。
“久仰久仰。”郭老板起身迎客,赶紧上前示意来人坐下。
那人并未客气,应声坐下,躲在阁楼的两人似乎只是一眨眼,这人就已经落座。从阁楼往下看,这人微微侧着身,能看到的半张脸被头发挡住,并不能看清面貌,只能隐约瞥见这人身穿一身挺阔的风衣,带着一顶鸭舌帽,虽看不出身板身高,但却能看到,留着齐耳的短发。
白暄心里顿时生出一丝遗憾,狐狸倒是十分得意。
来人声音压得很低,隔着木板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也无法听出是否为同一个人。
郭老板问道:“敢问先生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白暄轻轻动了一下,被狐狸一把按住。
狐狸幸灾乐祸地低声说道:“既然来了,就听完再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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