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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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认认真真地对我说什么“喜欢”之类的话,我说不定会一脸鼻涕一脸泪地哽咽着抱住他,然后再次毫不犹豫又无比欣喜地跳进里头去,可偏偏我最是知道他这话说的并不算真心,就像那次忠靖王为了气他与我逗趣说什么正妃的话,但他一点都不是个适合开这种玩笑的人。
他越是这样就越让我心惊,我甚至有些害怕他了,姑姑叫我看人家的眼睛来确认对方是不是真心,这次我看了许久许久,然而烛火与明月的交相辉映里,我却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江南一团团朦胧的雾。
我总以为在他带我去见过卿卿之后,我们就能真的再也毫无交集,我也能自此别无牵挂地继续云游四海,但我知道我总归是忘不掉他的。
他简直像是有谁拿着滚烫的烙铁在我心上留了一道再也长不好的印痕,平时毫无声息,可一旦经人提及就会自行脱落了那层用作遮掩的痂皮,再次不管不顾地要生出新的血肉,硬要填补胸膛里的空缺,又痛又痒。
在我头一遭爬上滇南的雪山时,师叔在前面健步如飞,踩了一道又一道极深的足印,好叫落在后头的我踏进坚实的坑里,免得不慎滑了脚。快要行至山顶,他忽然回过头来嘲笑我走得像龟爬,我正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却瞥见他系了条黑色镶金边的发带,夹缠在他的头发里迎着寒风四处飞舞。
有那么一瞬我都快要望痴了眼,直到师叔早已走了很远,终于反应过来我没跟在他身后,回过身来遥遥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一眨眼总算恍过神来。正巧有阵风携着细小的雪粒拂过我脸颊,冰冰凉凉的,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几滴眼泪,凝在眼角像朔北凛冽的冰霜。
我是在想,我在朔北见到的第一场雪是萧韶若陪我一道遇见的。
那时姑姑约我在双月楼见面,她甫入宫中,不敢与丞相府往来过多,怕被人怀疑萧韶若在御前安插人手,便在休沐的时候叫萧韶若带我来双月楼一起吃顿饭。
回去时已是月上枝头,姑姑与我拢好了外间披风,才依依不舍地惜别。萧韶若不爱说话,领我回丞相府也一路沉默,而我将将见到了姑姑,心中欢欣,他不搭理我,我也不介意,只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走到半截天上忽然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花。
初时还是盈盈细雪,一点一点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只觉得凉凉的,再后来雪越下越大,我自小长在江南,还从未见过这般如鹅毛般的大雪,它们一刻也不停地落在我的身上,好像只是眨眼间的事情,人声寂寥的街上早已换了银白模样,就连我们路过的万家灯火也隐在这样白皑皑的画卷里,成了晃动的小小萤火。
我讶异于这般扑头盖脸的大雪,却不妨突然被人一把向前拉了几步,我定睛一瞧,原来是萧韶若见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又走了回来,我正要向他兴奋地指着那些雪花,他忽的伸出手来揪着我的披风领子轻轻抖了抖,落在我肩上的雪便都纷纷掉了下来。
对着我不解的神色,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心湿了衣服。”
漫天的莹润洁白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发间他肩上,我只记得他垂下眼来时睫毛显得好长,他鼻子很好看,嘴巴也很好看,他低着头为我重新系好披风,空空荡荡的长街上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在澄亮的灯火里距离如此之近。
虽然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是刻意与我接近,好用我这不辨真假只知好意的天真拴牢了姑姑,可我仍旧记得我手上的提灯静悄悄的在他脸上打出的淡淡影子,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其实我从第一眼见他,就喜欢他了。
后来我离了京城在外兜转整整一年,见到再好的景致也总还是会想起他,想着如果是他陪我一起该有多好,而当我意识到自己有了这样的念头才突然惊醒,原来我已经有那么那么喜欢他,无论走过多少地方,我却自始至终都只在想他。
相隔天涯思念如丝如缕,近在眼前反倒叫人有忧有惧。
他从头到脚都变得简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原先他在将我向外推,如今却一刻也不肯停歇地想要我回过身来再看他一眼,就如此时他那么直白地走过来,矮下/身子同我说什么“订亲”了的胡话。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好多事情,乱七八糟的不着边际,它们嘈嘈杂杂地簇拥着过来硬要扯开我心上的那道痂层,残忍地留下一重一重崭新的殷红疤痕。我心里纵使欢欣,但伤疤到底还只是伤疤,苦涩已经漫过那一层浅薄的喜悦将我从头到脚不留缝隙的囚禁起来。
我总想兴许是我还不够聪明,不能与姑姑他们比肩,不能理解夺权的意义,才一直都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后面,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也许我本来就不该来京城,而他也不适合我。
我想像先前那样对萧韶若视而不见,可他却不由分说的硬要立在我的前头,直直地盯着我叫我半步也挪动不得,我的手脚僵硬无比,根本不知该往哪儿摆放,我颤抖着嘴唇试图反驳他,努力做出从容的样子:“你......我,我没有。”
他并不似我这般慌乱,然而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复杂至斯,他的眼睛里既不见笑意,却又没有那层惯有的冷光,就像那些志怪故事里一潭映不出行人倒影的深湖,我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皎亮的月光。
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突然肩膀像撞上什么东西,几乎将我吓了一跳,我连忙扭过脸去,正碰上师叔古怪的神色投来,我下意识地总是想着要先为眼前的情形开脱:“师叔他在开玩笑,不是真的。”
可师叔的神情也跟着高深莫测起来,他往常于我都是一副嬉笑的模样,并不曾露出过这样严肃的神色,我想师叔一定觉得我们奇怪极了,但不等我再解释些什么,他已经率先开了口:“在下不请自来,实在冒昧,只是阿染独身一人急急忙忙去了京城,我心中放心不下,才赶来探望。只是不知丞相大人也深夜造访又所为何事?”
师叔的语气称不上客气,至少比起上次对待那位苗疆圣女还要冷淡得多,我不知他第一次见萧韶若从哪里来得这么大的敌意,我还是不想他们两个是这般剑拔弩张的氛围,便紧张不已地转回去看向萧韶若那厢。
他早已直起身来,却也根本没看被夹在中间两相为难的我一眼,我知道他的神情一贯是这般清冷的,从来都叫人看不出什么痕迹,可他一张口我就觉出了他的语气比师叔还要冷冰冰的:“自然是有事相商,云少侠如果没什么事就先请回吧。”
纵使我再迟钝总也该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相互针对,虽然我并不明白其中缘由,或许他们俩根本不是头一遭见面,在先前早有恩怨,可我从未遭遇过这等尴尬的局面,而两端立着的都是我不愿见他们如此的人。
我正在想要用什么话来缓和氛围,不想一抬眼正撞见小秋还站在那里,我登时松了一口气,小秋素来比我更擅长应付这些,我忙冲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先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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