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赐婚(1/1)
自《调风月》后，大家都在等着撷芳斋的下一个画本，可真的等到了，心中的滋味却比看完《调风月》要复杂的多。
话本中的丽人一身娇俏的杏色衫子，带着丫鬟春日游园，醉于美景好眠去。只因着这一觉，人生彻底地覆天翻。
撷芳斋的老板在初初见到画本时，心中踌躇了好一阵。
贵族少女杜丽娘，温柔驯顺，于爱情执着，于礼教深恶。
这最后一点，令人敬畏而胆寒。
是以长安各大酒肆小坊，讨论之声络绎不绝。
而顾清景独自一人坐在春风得意楼的雅间内，就着楼下的哄闹声，饮了从临风楼中捎出的酒喝了有两壶时，相邀之人才姗姗来迟。
“过度饮酒伤身，公主不要贪杯。”
顾清景放下酒盏，撇头望着倚在门上的刘昀，手上的动作只停了一瞬，又送了酒入喉，“约我的是你，迟到的也是你，此刻应是我比较有理吧。”
柳未筠掀袍坐下后，劈手夺过顾清景掌中酒杯，倒了清茶过去，“来时拐了个弯，送了点银子去给翠缳，便来晚了，抱歉。”
顾清景有些意外，想到翠缳的动情神色，她眉眼半挑，“想帮她赎身了？”柳未筠摇摇头，“我预备离开长安了，回想来长安一遭，于她稍有亏欠，便去了一趟。”
对于刘昀要离开的消息顾清景并无多大震动，只是讶于他会把自己约出来，“你觉得对我也有亏欠，所以要跟我当面致歉？”
柳未筠盯着顾清景的双眸，末了嘴角溢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我与你，彼此彼此。”
“虽然谈不上朋友，但你既然相告了，那便祝你一路顺风。”顾清景趁着柳未筠愣神的空当，抢过他臂中酒壶，冲着他送了送后一饮而尽。
柳未筠看不透顾清景的真正情绪，于是他带着一贯的笑容，出口的话语却也是实打实的好奇，“我们的初遇不算愉快，一起闹了红袖招，醉后同塌而眠，多次不欢而散，我又曾占了红杏，你似乎不讨厌我？”
“换一种说法，初相遇时因为我的无理取闹你吃了不小的亏，红袖招中我愿赌服输，醉酒是我技不如人，至于红杏……”顾清景顿了顿，“我们秉持的理念不同，我尊重你的想法，所以并不算不欢而散。”
见刘昀久未答话，顾清景只得问他，“为什么离开？”柳未筠看着她，只是笑，总不能说，你皇兄想把我们凑一对，我再不回去劝劝自己父皇就来不及了吧。
“公主不好奇我为何特地与你道别？”
顾清景喝着酒，语气松散，“与我告别，不就是与我皇兄告别。”看着刘昀震惊却故作镇静的神情，她转了转杯盏，略略凑近刘昀，“其实我还真的挺好奇你的身份的。”
柳未筠滞了许久才开口，他看着顾清景狡黠又认真的样子，头一次难得畅快地在她面前笑了出来，“你很聪明。”
顾清景点点头，表示十分认同。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骤然听到刘昀念这句诗，顾清景还有些意外，只是还未开口，刘昀的嗓音已经响起，“这句诗写的极妙，柳未筠，是我的名字。”
柳未筠指尖点了点水，一笔一划在桌上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顾清景看着水迹许久，恍然大悟，“你是和叶昭明帝的二皇子？”
得到了肯定的顾清景看着面前的人，终于明白了百花邀月楼里老鸨的忌惮。
“你这个皇子，还挺闲的。”顾琅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被内外施压，几乎透不过气来，更不用说前往他国游乐一番了。
“谁让我也有一个好皇兄，”柳未筠笑道，“因缘际会，倒也玄妙。此番一别，公主珍重。”
顾清景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心事，笑意淡了许多，“借你吉言。”末了她望着柳未筠，面上的不解半真半假，“皇子也相信因果之说？”
她死而复生是因，所以失去所有谓果。
直觉告诉柳未筠，顾清景不单单是只想问自己这个问题，听着楼下一茬高过一茬的人声，他思忖良久后，摇着头淡笑开口，“最近新出的画本《牡丹亭》很有趣，杜丽娘梦柳生而病，画像传于世后死去。死后三年，却又因柳生而活。杜丽娘寻梦是因，得爱谓果。所谓因果，统不过是给一个故事加上宿命味道后，让人更加信服罢了。”
“有二词送与公主，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望着柳未筠的笑容，顾清景一刹那明白了，这人是在开导她。
“多谢。”
柳未筠大大方方地收下感谢，“《牡丹亭》写的甚好，这样可死可生的情爱，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顾清景听罢自然而然地便接了一句汤显祖先生在《牡丹亭》中的名句，“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柳未筠瞧着时候，便起了身，行至门槛处，他回身笑着望向顾清景，“情之所至？公主知道何为情之所至吗？”
他眼中的伤情很真切，顾清景看得一怔，等她再反应过来时柳未筠早已没了人影。
你才不懂，你全家都不懂！
“留一队人在长安，有任何动静及时向我汇报。”柳未筠吩咐完便出了春风得意楼，他站在长街上，抬头望了一眼二楼雅间。
在思虑要不要提醒顾清景小心那人时，柳未筠最终仍是选择了闭口不谈，毕竟不是关乎自己的事，他又何必淌那趟浑水。
长安依旧是这个长安，与来时并无什么不同。
有卖花的姑娘怯怯上前送了一朵彩花给柳未筠，见他含笑收下，小脸噔时红了一片，跑着便离开了。
柳未筠转着手中花茎，瓣叶上还挂着露水，这一朵应是花女那一篮里最娇艳欲滴的一支了。
她以前，最喜欢这样这般的花朵了。
谁都有个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而在这个年纪的柳未筠因为急于想证明自己，于是考量了多个地方后，决定去往望奚森林深处，带回秘器。
而这种不自知的得意，在陷入沼泽地吸入不明味道的沼泽气后，瞬间被击垮。柳未筠双手抓着藤蔓，十指的鲜红说着手腕流入他的衣袖。滑动的液体在不停的告诉他，他快死了。
冼玉璧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拨开柳未筠眼前的乱枝，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柳未筠已经意识不清，但是仍然知道这是个很好看的姑娘，声音很动听。
混混沌沌中醒来看到她的时候，柳未筠就相信或许真的有书生落难遇到仙女这种事情了。
柳未筠将他送入和叶边境便离开了，柳未筠惊鸿一瞥后寻了她很多年，直至十年后在连祁一带找到她。那时冼玉璧温柔娇媚，双眼盈盈，看着风尘仆仆的柳未筠，低低笑了出来，“是你。”
于是带回宫，于是朝夕相处，于是日久生情都顺理成章了。
只是后来冼玉璧的再次失踪，才让柳未筠从一场美梦中惊醒了过来，原来他一直不了解她。
直到死，也不曾了解过她。
刚出了临风楼，公主府的小厮便匆匆找来了，“公、公主，有圣旨来府上了。皇上吩咐，一定要在您面前亲自宣读。”
顾清景心里一噔，随着马车的摇晃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府门外宣旨的太监等候已久，顾清景跪地，一字一字的听着。
“……酌文娴公主行端仪雅，名德皓贞,和叶二皇子芝兰玉树，德行有致。潭祉迎祥，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结成秦晋之好，文娴公主于六月初三入和叶，望二人同心同德，琴瑟和鸣。钦此。”
圣旨赐婚，六月初三。
顾清景迟迟没有接下圣旨，宣旨太监知她胆大，却不想她敢公然抗旨。但皇上的宠爱摆在那儿，他自是不敢得罪，于是上前轻声道了一句，“公主，来接旨吧。”
顾清景终于抬头，她双目赤红，反倒辨不出悲喜了。宣旨太监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清景，听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自己，“皇上可还有口谕？”
“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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