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者可知(1/1)

    煌煌殿宇,原来不是哪处都有煌煌殿宇的。

    连祁依着望奚森林偏于一隅,地势低平,山峦层叠却失高耸。殿宇仿佛一只困住人的凶兽,露出獠牙独自沉睡着。

    顾清景甫一踏进宫门,就透过长长的宫道,看到了正坐殿内的皇帝。龙袍在身,却有着说不出的困顿。一边身子因为撑不住力只能挨着金椅,仿若耄耋之人的苟延残喘。

    这让顾清景想起了顾琅的父亲,也是在风烛残年之时,忽得看尽天地。在倾轧内乱不止的斗争中,亲自使了力,将皇位暗中交与顾琅后,带着最喜欢也是最凶狠的儿子,共赴黄泉。

    即使死,他也没想过要和顾琅一起。但他却知道谁更适合坐皇帝的位置。

    但这位叫赫连青的皇帝明显与之不同。

    被侍卫带走前,顾清景临看一眼远方,她不知道赫连容在哪个暗处,心绪复杂地盯着她。只知这一步迈进去,或许就是满满的未知。

    在暗处的赫连容看着顾清景,心中挫败愈胜,他控制不住她,却又妄想得到那个真实的她。

    在一众人里,顾清景的气质实在扎眼,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她。所有人因为皇帝的召见都瑟缩着,只有她昂着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像极了当年那个抬起下巴告诉自己,她顾清景是公主,没人敢动她时的模样。

    这样的人,让人发了疯似的想拥有。

    赫连容双目沉沉,此前一直被压抑的想法愈加喷薄:先毁了她,再得到她。

    诚然,他一直也是这么做的。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敲碎了顾清景时,却又见她毫无变化的重塑。

    愈发令人挫败。

    目光越过顾清景,落到披着深沉暮色的殿宇上时,赫连容眼眸定住,泛出寸寸狠戾,与势在必得的骄傲。

    随着一列人前行,顾清景看了眼他们佩在腰间的长刀,凛凛寒意直冲人的脑门。

    殿门在众人进去后被紧紧关上,金銮殿上的皇帝年岁虽已老去,但精神仍在,配合着隽秀的容貌,不像是传闻中戾气颇深的严君,倒像是纵横江湖的公子。

    几十人齐齐跪在宫门之中,整齐划一的瑟缩发抖取悦到了皇帝。在轻咳一声后,他垂眸凝视众人,最后挑出管家:“上前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管家是赫连容亲近之人,待到冷静下来面对皇帝是也担的上不卑不亢四个字,在斟酌一番措辞后,管家又是一磕头,道:“前几日府上仆从,因夜里行步匆匆,又交之以雷电,竟在府中孤墙上看见了先皇后的身影。仆从惊惶,急忙跪拜,可在抬头之际,却是再不见先皇后的影踪。如此这般反复三日后,消息就传了出去。”

    赫连青看着脚下的人,随手又点了一个神情甚是惊慌的奴婢:“你说。”

    被点中的姑娘吓得朝赫连青磕了十几个响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只是听着他们说先皇后生魂归来,心中害怕,夜里从未一人出去过啊!”

    赫连青眼锋挑起,笑意中含着愠怒:“哦?皇后生魂,有何可惧怕的?”

    惊惧的女子被这话一激,深知自己口不择言死期将近,头一歪,竟是昏了过去。

    “拖下去。”

    死亡的逼近彻底吓坏了余下的人,除了老管家与顾清景,众人的神经都被吊到顶点,一触即发。

    顾清景低眉望了一眼侍卫与自己的距离,在恐惧笼罩的阴影下,一片静默无声。赫连青不耐烦,挥挥手就要下令时,顾清景猛地站起,身子就朝旁边侍卫的长刀上凑。

    侍卫避之不及,刀子被拔出一半。顾清景神情状似视死如归,委屈着吼道:“二皇子视先皇后如生母,时常叮嘱我们要牢记先皇后的仁德,就连府上一半的陈设,都是照着先皇后的喜好去做的!皇后仙逝多年,府上众人未敢遗忘,如今、如今先皇后感念我们,难不成、难不成竟是我们的错了!”

    老管家听闻此言,重重磕了一个头:“先皇后精通药理,府上专门有一处药铺,奴才便经常见二皇子在那儿一待就是一日,有时还会暗自落泪。若有诚感动天,约莫也是如此了!”

    赫连容身边跟的果然都是聪明人。配合打得好,配合打得妙。

    顾清景捂住腹部涌出的鲜血。她特意换上单薄的衣裳,拔刀之时撤了力,是以只有皮肉之上冒了一层血而已。

    她神情痛苦,委顿在地独自抽泣。管家则是昂首不屈,双手握拳等待发落。

    赫连青瞧着座下,撇去惊惧的一批人,剩下的两个,敢冲出来维护主子,甚至敢顶撞皇帝的,却是可塑之才。

    至于话里头的意思,话里头的意思已经不重要了。

    一番周折后,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出了宫。踏出宫殿,管家在深深看了一眼顾清景之后,目光再没落回来。

    与此同时,赫连容府上也不安宁。

    赫连授砸了手边所有能触及到的器皿,在除了赫连容之外再无人的偌大府邸,发泄着自己的怒气。莲枝站在其身侧,冷眼旁观。

    只十几日的工夫,她已愈发出挑,立在那里像是孤高的青竹,冉冉而上睨眼众人。其眼尾缀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似是刻上去的,再细看去,莲花的中间,有一道抹不去的红痕。再近一些,一双明亮的眸子就要毁了。

    “阿庶,你真是了不得啊。我的母亲,生魂归来,却偏偏来找你。你是何人!你算什么!”

    赫连容跪在其脚下,身边散着碎瓷等物,稍稍移动便是刮肉之痛。阿庶,简单两个字敲在赫连容心上。即使弱冠之后改了名,可任何人都知道,他是庶子。

    “太子赎罪。臣弟也不敢亵渎先皇后,只是、只是舆论如此……”

    “舆论?我的好庶弟不是玩弄舆论的一把好手吗?”赫连授低头,朝着赫连容的心窝便是一脚,“别妄想着能靠这个得到父皇的另眼相待,那是我的母亲,你不过是个低贱的宫人之子,好好做你的王便罢了。”

    “臣弟、臣弟从未想过要……要,如若太子不信,尽可在府邸住下。”

    赫连容话说的真切,可落到赫连授耳中,便带了些似是而非的意味。他冷笑一声,俊美的面貌显得有丝丝狰狞:“就你这破地方还想让我住?我母亲早已登极乐享安宁,你们这些心术不正的不要败坏她的身后名声!如有下次,就算拆了这座府邸我也要把始作俑者揪出来!”

    “是。”

    赫连容话音落地,便有小厮来报。

    “殿下,二皇子府上的人已经回来了。皇上下的令,毫发未损。”

    一直静静看戏,冷冷旁观的莲枝眼尾上挑,黑亮的眸子朝府门望去。

    在一众熟悉的面孔中,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只匆匆几日之缘的顾姑娘。

    赫连授听罢啐骂一声,“父皇莫不是气昏头了!”

    “太子,慎言啊。”

    略去小厮颤颤的提醒,赫连授脚尖点了点赫连容的膝盖,不屑道:“带着管家,把宫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赫连容低眉:“好。”

    他余光朝着缓缓而来的仆从望去,依旧一瞬找着了顾清景。低着头,偃旗息鼓的模样,倒还有些可爱。

    在确认顾清景无恙后,赫连容不动声色死与向赫连授行礼的管家行礼。

    管家眼眸暗动,心照不宣。

    有些人,不露出来才是好的。有些事,遮掩起来才可翻天覆地。

    赫连容一番场面话安抚完众人,只将几日来的异象归于雷雨之夜的幻觉。连祁信奉巫术,这般欲盖弥彰反而让在场诸人心思涌动。赫连授没有听出这层意思,跟着便又警告一句,“以后谁若再敢胡说,我拔了他的舌头。”

    诸人跪下,“太子仁德。”

    仆从四散回各自的位置后,沉默的莲枝终于开了口,她走到赫连授身旁,语气娇弱中带着坚定,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灵动非常:“太子殿下,奴婢许久未曾回来。很想一些朋友,奴婢去见见他们好不好,就一会儿,一小会会儿。”

    适当带着天真的撒娇对于赫连授来说很是管用,他放在莲枝腰间的手使了劲,仿佛要把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给折断,“早点回来。”

    莲枝忍着痛,乖巧笑道:“是。”

    府邸并不算大,莲枝兜兜绕绕很快便找到了顾清景的住处。

    用太子的令牌喝退了侍卫,莲枝心中竟生了紧张与期待。她小心推开院门,只见满架蔷薇一院香。

    而顾清景就站在蔷薇花影中,似乎是料到了来人,盈盈笑道:“我好想你啊,莲枝。”

    莲枝近前,先是有些局促,继而双手负后,歪着头也笑道:“我也很想姑娘。”

    顾清景注意到莲枝眼角的伤痕,笑容收敛,语气也肃然许多:“怎么弄的?他打你?”

    莲枝依旧笑着,“大家都说这个很好看呢。”

    顾清景摇摇头:“你一定很痛。到底怎么弄的?”

    莲枝一怔,复也摇摇头,道:“这个啊,是太子脾气上来了,给刺的。说我一双眼生的太媚,把肖似生母的神情遮挡住了七分。”

    一阵带着花香的沉默后,莲枝听到顾清景的冷笑:“一个念念不忘,一个偏执痴狂。都觉得逝去的人是心中最珍贵之处,可最后呢?都是用他人的痛苦来满足自己的心意。似乎还期待着死去的人为自己而感动。”

    “眠者可曾知?眠者永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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