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请自来(1/1)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莲枝环眼四顾后,压低声音:“太子府上乌烟瘴气,眼线众多。我一人在短时间内难以自持。如若姑娘可以见到裴姑娘,或转告公子也可以,”顿了顿,莲枝面上勾勒出略显残忍的笑容:“多送些人进来,太子色令智昏又有软肋,很好打发的。”

    回时天气尚晴,此时已是沉沉乌云坠在日端,就像是现在的局势。

    顾清景想起楚国山河,又想着顾琅会在这中间出多少力。

    “太子多疑,我不能待太久。”莲枝站在院中,与满院馥郁花朵不同。顾清景看着莲枝,仿佛欣赏着尚未抽鞘的利刃,在静待良人。

    她颔首,面有愧疚:“对不起,是我害的你这样。”

    “不,按理说我应该感谢姑娘,”莲枝温婉笑着,顾清景看着她时,竟然发现了红杏的影子,“我是自愿被卖进二皇子府的,在出了顾卫的事情前,我就是想着有一日或许能遇上太子。然后,就可以杀了他。”

    很多事,顾清景都不喜欢去深究其原因,其动机。只是看着为之赴汤蹈火,不顾荆棘的人时,心中会很无奈。

    “再见了姑娘,只是有点可惜不知道下一次再见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了。”莲枝作揖离开,留下浅浅一句:“希望那时我还活着吧。”

    顾清景笑了,希望她遇见的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炉上清茶在莲枝走后不久火候达到了最佳,顾清景摇着葵扇,一下又一下。在最后一个翻飞时,摇出了一个身影。

    赫连容立在院门前头,面上已不见与赫连授对峙时的卑微。顾清景捻起小炉,替赫连容斟满一杯。袅袅幽香隔开二人,顾清景先开口:“放心,跟绿袖学了很久,味道有保障。”

    “我从前最喜你这般爱憎分明的性子,如今却是自讨苦处了。”

    顾清景将清茶递至赫连容手边,然后毫不意外地被他反扣住手掌。赫连容隐隐施着力,进而把顾清景一把带入怀中。

    习以为常的顾清景放弃挣扎,只低头看着破碎的茶盏,有些可惜今日的嫩芽尖。

    赫连容自顾自的话语在头顶想起,似是倾诉,又像不甘。

    “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第一次听说文娴公主,还是裴韫告诉我的。她说楚国有位顶顶受宠的公主,与之和亲后有了睿文第的庇佑,可不用再受太子的掣肘。那时裴韫说,文娴公主骄纵妄为,实在算不得良配,但是可为姻亲对象。”

    顾清景目光瞥着小炉,生怕火势没有看顾旺盛起来。

    “思来想去,我牺牲朝中大半力量换来了和亲的机会,可是顾琅却轻易拒绝了我。”赫连容的声音渐染上戾色,怀中的顾清景被掐的有些疼,“后来,后来你就遇到了张行止。起初我真的在想,哪里会有这么奇怪的姑娘呢?不守礼法与规矩,喜欢谁就大大方方的承认,不喜欢谁就一点余地都不留。善良而冷情,热心而卑怯。”

    顾清景发觉赫连容撤了力,便尝试着挣脱。

    “管家告诉了我你在父皇面前的表演,阿景,你总是让我这么惊喜。”

    赫连容放开顾清景,把住她的双肩,“伤口还疼吗?”

    顾清景摇头,神情稀松平常,“小伤,简单包扎一下就行。”

    人或许都是有两面的,顾清景望着赫连容深情的模样,又想起他在长安从来都是这副深情的模样,一时之间难以分辨。

    “你是金枝玉叶,是顾琅日日派暗卫跟着,生怕一根头发丝受到伤害的公主。来我连祁,却是大伤小伤几乎没有停过。”

    顾清景觉得跟前的人很没有自知之明。

    “在想什么?”

    顾清景笑着摇头,“来找我,是有事?”

    赫连容先是一怔,继而点点头,不自觉被顾清景牵走了话题,“太子已被激怒,下面该做什么还需细细部署。”

    顾清景看着赫连容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轻动。

    想到了什么?她想到一年前飘着新雨的新春,还有身披雾霭缓步而来的探花郎。带着氤氲的水汽,扫去她多年积压在身的执着。

    是很正直又有野心的青年。

    将莲枝的话转告赫连容后,顾清景问他:“莲枝以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这些事管家暗中打听得知的,”赫连容颔首默认,笑道:“我在长安时,太子不顾民息,胡乱发布不少新政。虽在几位大臣的阻拦下禁止一些,却仍因此闹出许多人命。莲枝的亲人便是死于此,到最后家中只剩下她一人。”

    孰是孰非,难以说清。这世间,没有谁过得是真正快乐自在的。

    裴韫的婚事自然是被尚书婉拒了,且自此以后裴韫就被父亲暗暗扣在府中。赫连容联系不得,但裴韫筹谋多年的底子还在,几番艰难之下,仍可来往传递消息。

    顾清景还是被半扣在府中, 靠着无聊的消遣度日。

    度的都快不像她了。

    消息虽闭塞,但顾清景也知道赫连授的来势汹汹。

    但所有都没想到赫连青的来势汹汹。

    张思思生魂归来事件的第五日,宫中密旨,赫连青即将住到二皇子府上。拖着他的病躯,亦步亦趋,寻找他心爱的姑娘。

    总有英雄难过美人关,但总也要有人看顾江山。

    顾清景被允许出院门,是赫连青要见府上众人。包括顾清景在内。

    离开了金銮殿的皇帝一身常服,坐在并不算精致的正厅内,睨眼俯视众人时,终于有了丝父亲的味道。

    赫连容跪在他脚边,从头发丝到颤抖的双膝,都在表现的突如其来的惊喜与激动。

    与不知所措的赫连容相比,赫连青要镇定的多,他扫视众人后,道:“出现异象的地方在哪儿?”

    赫连容伏地,恭敬非常:“在后院处,儿臣带您过去。”

    赫连青点点头,继而又道:“把管家他们带上。”

    赫连容清楚赫连青话中“他们”的含义,在临出门前深深望了一眼顾清景。

    顾清景觉得希望来了。

    顾清景不知自己当初对顾琅的喜欢到了何种程度,也说不清楚张行止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可当望见赫连青的失态时,顾清景忽觉原来可以情深至此。

    并不高的院墙前,四五人立着。赫连青屏退众人,除了赫连容外,也就只有管家和顾清景。】

    墙壁上除了顾清景遗留下的粉渣,再无其他。可赫连青抚摸着,仿佛寻踪爱人的寸寸肌肤。即使年岁已经老去,但此时的赫连青,面上神情仿若初尝爱果的少年,喜不自胜,情难自禁。

    他身体的骨骼在老去,可对张思思的念切却愈发深重。

    “出现时,是什么模样?”

    管家与赫连容对视一眼后跪下,恭敬着回话:“先皇后身着蓝色衣裳,发髻简单,只一根木簪。据府中下人禀报,先皇后神情恬静,似乎十分欢欣。”

    “医女……她果然还是最喜欢医女的时候。”

    赫连青半倚着墙壁。似乎正躺在爱人的怀中。

    顾清景看准时机,开始抽泣。并且保证声音可以正正好传入赫连青耳中。赫连容看她一眼,神情复杂:“大胆婢子,何故扰乱圣上!还不快……”

    “慢着。朕记得你,当日在殿上,你与管家忠心护住,倒也有胆识。怎么现在做出这副模样?”

    顾清景伏地更甚,语气也更抽噎:“奴婢……奴婢只是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赫连青目光暗暗扫过赫连容,语气一改先前的温和,又沾染上往常的戾气:“你进皇子府,就是二皇子的人,竟还有心思想着其他人?”

    顾清景猛磕好几个响头,说辞在腹中过了一遍后,倒豆子般哭着道出:“我与他两情相悦,早已互许终生,只是、只是家贫无以为继,这才把奴婢卖进府中。奴婢对二皇子绝无二心,只是方才见圣上心有动容,这才忍不住……”

    赫连容望着赫连青不见波澜的神情,心中暗自一叹。

    “可你能保证出了府,你的心上人还等着你吗?”

    顾清景点点头,神情温和:“婢子相信他,也愿世间有情人都可终成眷属。”

    “终成眷属……”赫连青喃喃着顾清景说的最后四字,末了竟是笑了,笑中却诸多凄寒。

    他看着斑驳墙壁,略显病态的面容稍焕生机。在和着树叶声响的簌簌沉默后,跪地许久的顾清景听到赫连青下令:“朕准你出府了。”

    赫连容的掌心嵌出鲜血。

    顾清景大喜:“谢皇上!”

    一炷香的功夫后,尚书府门前出现了一个身着灰麻布衣,幕篱绕身的女子。

    她上前,给了守卫一枚玉佩。

    守卫看见玉佩上精致雕成的“蕴”字,冷声询问面前女子的身份。

    清亮的话语自幕篱后传出,“裴小姐心善,见我孤苦无依便留下玉佩,允诺可以收留我。烦请大哥通报一声。”

    说完顾清景便递了一锭银子过去。

    侍卫纠结片刻,在顾清景递了第二枚银锭后,进了府。

    顾清景握着手中尚温热的玉佩,笑了。

    那晚月下谈心,裴韫临走前留下一块玉佩。微微的玉色泛出银光,照得顾清景心中也锃光瓦亮的。

    在尚书府内兜兜转转,顾清景终于见到了同样算是被囚禁的裴韫。

    她站下幕篱,笑道:“这次不请自来,裴姑娘莫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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