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1/1)
顾清景有时会为赫连授而悲哀,阴郁暴怒,却有着心尖上放不下的人,不擅智却仍旧拼命想证明自己。情绪找不到发泄口,自己无法劝解自己,只能兀自沉沦。
说来难以相信,她竟然会同情赫连授。若身在寻常人家,平淡一生,于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院中海棠凋谢尽,顾清景看着有些单调的枝芽,倚在窗边和着微风,再次困倦到不知今夕何夕。
院外风雨满城,沸沸扬扬。赫连容也日渐忙碌,连先前时不时翻墙来一叙的裴韫这些天都消失了踪迹。是个好兆头,又是个不太安稳的兆头。
闲来无事便翻阅着《绿衣》,本是为政治而生的画本,这几日静下心读一读,顾清景的脑海中“张思思”三字便盘亘不去。
待上几日后,顾清景后知后觉的发现,先前侍卫中的熟脸没了,最大的区别是,先前从来不敢抬头瞧自己导致顾清景总是记不住其面孔的侍卫,现下频频的望向自己。
神情平淡,眼神平淡,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什。
顾清景退回屋内,反锁屋门,思考着该如何递消息出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门锁便被干净利落的砸开。正要翻窗的顾清景停下动作,望着面上终于有了松动,微微惊愕的侍卫,尴尬而又不失礼数的笑了笑。她淡定平静的理好衣裳与头发,继续笑道:“有什么事吗?”
侍卫忽的横刀在前,语气生硬:“请与我们走一趟,若是反抗,刀剑无眼。”
顾清景行云流水般的跳下窗子走到侍卫近前,点点头:“我不反抗。”
侍卫收起刀,从袖中掏出一截黑色长布递给顾清景,“自己把眼睛蒙起来。”
“好嘞。”
马车一路颠簸。顾清景先是生疑该是怎样的身份,才能把自己如出入无人之境般的带出赫连府,长驱至不知名的方向。直到眼前的黑布被摘下,先是白光刺入瞳孔,紧接着便是重重红墙。顾清景了然,确实只有皇帝才能在皇子的府邸中作主。
被几人看管着由最僻静的宫道进入目的地,深锁的殿门近在眼前。顾清景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身边的侍卫,像是惋惜般的叹了一声,“就说该给我点时间收拾收拾衣裳什么的。”
侍卫额头青筋突起,耐着性子道:“会有宫女准备好,姑娘进去吧。”
殿门被缓缓合上,顾清景站在正殿中间,看着殿外的风景逐渐缩成一线,看着光明慢慢离去。
偌大的殿宇之内一时间寂静的可怕,顾清景坐到楠木桌边,在怀中摸了一阵,直至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柳未筠送的惊鸟铃。
造型古朴而沉重,掂在掌心之中有着一些重量。顾清景目光逡巡一圈后,起身踮起脚,将其挂到床榻边,百无聊赖之际便一下一下逗弄着惊鸟铃打发时间。
似乎这样,她的心情就会好一些。
殿内声响不去,顾清景便机械般的重复,直到有人推开殿门。
顾清景抬眼看去,一身花纹繁琐而古老,颜色漆黑,却又在漆黑中泛着耀眼金色的长袍姑娘立在门槛处,静静与顾清景对视。
顾清景从榻上坐起,象征性的正正衣衫,朝来人笑道:“阿凛。”
阿凛却是朝顾清景难得的露出了笑容,并不温暖,隐隐还泛着怒火,“我一直很疑惑,为何尚书的千金,两国的皇子都甘愿为你鞍前马后,就跟画本子说的一般不真实。长安明明那么大,为什么你会跟红杏那么熟悉,如今终于恍然大悟。”
她步步走近,“文娴公主,原来是你。”
顾清景怔然几瞬后,问阿凛:“赫连青几时知道的?”
阿凛走到顾清景身前,抿嘴而笑:“公主果真如传闻说的一般胆大而聪慧,连祁敢直呼皇上名姓的女人,估摸着也只有你了。”
顾清景听罢没什么表情:“阿凛,我还是喜欢不笑的你,至少那样真实。”
“是你想见我?还是皇上想见我?”
阿凛收敛笑容,“跟我走吧。”
阿凛转身的一瞬,听到顾清景的发问:“你那么厌恶望奚,厌恶巫女的身份,为何还要入宫?为何还要听从裴姑娘?”
昏昏沉沉的天空下,映衬着红墙,顾清景看着阿凛的背影,许久之后才听到一声轻微的回答:“裴姑娘想从我这儿探听消息,就得有交换,她比你守信多了。”
顿了顿,顾清景察觉出阿凛词句中的锋利:“既然赫连容杀了红杏,我就在皇宫中等着他,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他。”
顾清景没有再回答,只是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忽觉酸涩。
赫连容,你到底还是低估了女子的力量。
与先前沉珂的君王不同,现在的赫连青让人觉得正逐渐焕发出生机,不知是不是阿凛给了他依托。
顾清景照着连祁的礼仪,向赫连青行礼,与上次和在众人之中时不同,此时旷寂的大殿中只有三人,压抑的气息寸寸弥漫。
“上次朕就应该想到的,文娴公主就是你。”
顾清景笑道:“皇上的意思是,您早就知道文娴公主不仅没死,甚至就在连祁。”
赫连青答非所问,面上笑容越发和蔼:“国与国之间的邦交不会局限于一种,也不会拘泥于特定的时间。”像是在故意的停顿惹顾清景多想,赫连容继续道:“有人告诉朕,你是自由的。所以朕自是不会拘着你,只是想请公主办两件小事。”
苍了天了,自己已经被半囚禁在皇宫里,就算是关乎项上人头的大事,她顾清景有资格拒绝吗?
“您请说。”
赫连青起身,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顾清景身前。他先是望了眼阿凛,目光才落到顾清景身上,俊美的容颜即使经过岁月的磋磨,但只一眼仍旧动人心魄。
更动人心的,此时的赫连青面上忽浮现类似紧张又羞赧的神情,像是怀揣情事的少年,期待而又欣喜:“听闻你与延一曾有几面之缘。”
顾清景皱眉:“和叶的太子与延一是好友。”
“找公主你朕更放心,和叶人嘴里没几句真话的。”
顾清景:您真犀利。
顾清景只得点点头:“在楚国时曾经见过大师几次,与其交谈过一次。”
赫连青声音更逼近一寸:“他可有说过与已死之人相通的方法?”
顾清景差点脱口而出,殉情是最好的法子。
她摇摇头,“延一也并未神通到这般地步。”
顾清景清楚的看见赫连青黯然下去的眸子,连带着面上的生机,也灰败了一半。他木木的将瞳孔转向阿凛:“那便麻烦巫女继续为朕用药了。”
顾清景哑然望向阿凛,只见阿凛讳莫如深般点点头。
望奚中人,果真深不可测。
“那现在,烦请公主与朕商量第二件事。”
离开昏暗大殿之时,顾清景似乎听到赫连青的低语,像极了将死之人的求救,字字声声求而不得:“朕……我只想再见一面思思。”
顾清景抬头望着青灰色的天空,想到了那位薄命的姑娘。
张思思,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
宫道之上已经上灯,顾清景满脑子昏昏睡意。赫连青应是与宫人打过招呼,是以她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住处。
一场动荡的梦境后,有人轻轻敲门。
而顾清景也早已穿戴整齐,毕竟只有精神气足,才可以圆满完成赫连青交待的事情。
侍卫在门口候着,阿凛再次隐入皇宫之中,让人找不着踪迹。她或许会真的如自己立下的誓言一般,在高高的红墙之中,等着赫连容登上地位,等着杀了他。
仍旧是熟悉的大殿,仍旧是熟悉的人。
赫连青高坐帝位,对顾清景微微颔首后,她便被带到了偏殿。
不引人注目的偏殿,一道门与外界隔绝,却可以清楚听到外头的声音。门上薄薄的砂纸也可以让人轻易地看到外头发生的一切。
安静且诡异。只有顾清景身后的袅袅檀香仿佛还活着,不依不饶的扑到她的鼻尖。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的,顾清景把玩着怀中的惊鸟铃,与赫连青一道,等一个最终的答案。
半个时辰后,殿门被打开。
顾清景起身,透过薄纱望向门外。
赫连授与赫连容并肩而前,末了双双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语罢二人皆是不起身,不抬头,静静等着赫连青的下一步发令。一阵寂静后,赫连青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朕也有所耳闻。自皇后故去,朕便深知身边人的珍贵,也希望你兄弟二人一同好好治理连祁,只是近日来动静不怪。朕这才发觉自己错了,只要朕还在一日,这斗争便不会停止。”
“如今召你们过来,是想问一个答案。”
赫连青又走近一步,“若是美人与权利一同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会如何选择?”
赫连容忽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
似是梦回长安,瞧见了城楼里高高在上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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