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1/1)

    与犹疑不定的赫连容不同,赫连授只是沉默几瞬,忽而抬起头与赫连青对视:“父皇想给儿臣什么呢?”

    赫连容长久的沉默着,沉默到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赫连青眼神凝在赫连授身上,如出一辙的俊美容颜,却是一个愤恨一个平静。末了赫连青笑道:“朕曾想过将拥有的一切都给你。”

    一旁低眸许久的赫连容身子震了震。

    赫连授并未被感动,他噙着讽刺般笑意:“父皇,儿臣的长相其实更像您。儿臣与母后,一点都不像。”他低下头,像是想起很好笑的事情:“您确实将一切都给了儿臣,只是当别人要来抢的时候,你作壁上观不管不问,任由儿臣越陷越深而已。”

    “您知道儿臣与母后最像的一点是什么吗?”

    赫连授抬起头,“都讨厌您这种自以为是的为他人好。觉得将他人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历练是一件好事,最终母后选择了离开您。儿臣一直心存希冀,您是真的为我好。可是……”他看了一眼仍在恭敬跪着的赫连容:“可是阿庶所做的一切您都看在眼里,也清楚儿臣的一切动向。您只是欣喜于您的两个儿子互相撕咬,因为您知道赢了天下可以交付于他,输了统不过伤心几月……或许只有几日吧。”

    “阿庶,还记得吗?小的时候你最喜欢和我一起挤在母后怀中听她讲各种逸闻了。”

    赫连容终于抬首,他看向赫连授,眼中无甚波澜,口中的字句却透着情真意切的味道:“皇兄……”

    “授儿……”赫连青低低喊了一声,却没有等到赫连授的回答。

    他收起一半心绪,面上恢复如常,只是静静望着赫连青:“儿臣选美人。即使美人从未心悦过儿臣。”

    赫连青看着赫连授难得倔强的面庞,恍惚中似乎与魂牵梦萦的女子隔世相见。而那位姑娘,透过这双眼睛,声声质问着自己。

    而这怔愣也只是一瞬而已,自喉咙里涌上克制不住的血腥,赫连青将感觉强硬逼下。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服用阿凛的药可以见到心中之人,可是身体却也是在一天天的消耗。

    可无论怎样,甘之如饴。

    “去桑北吧,朕不想再看见你。”

    桑北,在连祁最偏北的苦寒之地,亦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

    赫连授起身,最后的目光却是落在低头的赫连容身上。

    “阿庶,你自己去争吧,为兄真的厌恶透了。”

    赫连授被带走之前,赫连容听到他似笑非笑的声音,“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总归算是毁于她手,不亏。“

    以后,再没有人会喊自己一声“阿庶”。再也不会有了。

    “到你了。”沉寂之后,赫连青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砸在赫连容身上,让他既激动又踟蹰。

    “你想要太子之位吗?”

    赫连容终于抬起头与形如枯木般的皇帝对视,二人眼神之间涌动的没有半分情感,只有你来我往的猜忌与试探。末了赫连容笑了,像是如释重负像是自我讽刺,“儿臣要的不是太子之位,而是其后的九五之座。父皇,您沉珂许久,以至看不清连祁了。您觉得儿臣动作太快,儿臣却只觉得缓慢至极。自入长安后,儿臣便发誓,归来之时,定要登帝位,破陈腐,带领连祁前往新的方向,使其足以与其余两国抗衡。就算仍要百年的时间,儿臣也定要打好坚不可摧的筑基。儿臣如今二十有二,其后不过百八十年的功夫,甚短,甚短啊。”

    赫连青看向赫连容的目光这才带上些许内容,“你想要的位置,朕可以给你。但是选择,也是要做的。”

    “你确实比授儿适合这个位置,从小就擅筹谋,敢孤身一人入长安,回来时还有了楚国皇帝的帮助。不动声色的将尚书之女收入麾下,现下就连和叶的人都参与进来了。”

    “那一本《绿衣》画的漂亮,舆论也起的果断。朕无论怎么想,你都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可你的心,还是不够狠。”

    赫连青微微俯**,距离赫连容不过堪堪几寸。赫连容从未与自己的父皇如此“亲近”过,下意识就往后退了退。

    “将人带上来。”

    赫连容双拳瞬间握紧,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向带过来的人,只余耳边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

    侍卫将顾清景架至二人跟前,在赫连授的眼神下,顾清景被十分粗暴的扔到赫连容近前。她双手被缚,一双眼望着赫连容,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微微叹了一声,嘴唇蠕动。

    赫连容看清楚了她想说的话,她告诉自己,随心而行。

    “选她,就带她走。想要朕身后的位置,就坐上去。”

    “父皇会对她,怎么样?”

    “既然选择去斗,既然觉得自己会赢,应当是把朕的性子摸透了。你知道朕会怎么做的。”

    赫连容望向顾清景,顾清景先是与其对视,忽而笑着避开了他的目光。赫连容呆呆瞧着面前的人,忽的跪地而前,紧紧贴着赫连青的袍子:“她是!……她是儿臣心爱之人,求父皇……求父皇不要动她。”

    “求父皇……”

    赫连青不为所动,只是带着笑意发问:“所以你是有答案了吗?”

    难以言说的沉默,赫连容无力地垂下手,他微微侧过头,余光紧紧定在顾清景身上。

    不知是过了多久,久到赫连青将要失去耐心。赫连容忽然起身,他理了理衣袍,神情被淬炼出义无反顾且吾必往矣的勇气。抹去面上的泪痕,抹去先前的失态,赫连容与赫连青并肩,回望一眼顾清景后,走向王座。

    赫连青的声音随之响起,“将毒喂下去。”

    “公主……”

    粘稠的液体被强行灌入喉咙中,一下一下,再滑入腹中。待到结束时,顾清景想,这个味道要比当时充作“天堑”的药物尝起来好一些。

    但腹中的绞心之痛是一样的,顾清景在昏睡中仍旧感受到了极致强烈的疼痛。仿佛只有醒过来才可以彻底抑制这种痛苦,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如愿。她只有在痛苦中反复沉沦,直到整个身体被痛苦耗尽。

    “公主,醒过来。求你快醒过来。”

    听不清楚是谁的声声呼唤,即使声嘶力竭却根本无法把顾清景拉出黑暗。

    耳畔似乎传来阵阵笛音,好像还有着城楼上久久不去的铃铛声响。眼前散过一阵杏花疏影,顾清景睁开眼睛。

    眼睛酸涩的很,幸好房间只闪烁着微弱的烛火,让她有时间去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

    顾清景一时有些懵懂,剧痛带来的后遗症让她看到在看到床榻边欣喜若狂的赫连容时,无法分辨其他,只能愣愣地望着。

    赫连容像是要拥住顾清景,最后终是忍住。顾清景看着他眼中的迷茫,看着他眼中同样迷茫的自己。

    二人一时无言,许久之后,是赫连容试探又小心的语调,轻轻发问。

    “公主,可还记得行止?”

    一瞬间便清醒过来,顾清景摇摇头,“不。我知道你是赫连容。”

    赫连容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笑容里含着孩童般的简单的快乐:“这样也好。”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姿态太具有攻击性与占有性,赫连容身子朝后退了退,隔着一层淡淡的锦帐,声音似有若无,感情却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我知道,父皇不可能杀你。我也知道,这是你们设的局。”

    “可我看着倒下的你,生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赢了,我终于赢了。连祁终于握在我手中了。”

    赫连容忽然望向顾清景,每一个字落地都十分清晰:“但我就要失去你了。”

    顾清景满怀悲悯的望着自责的赫连容,第一次明白了柳未泯常怀慈悲的心情,“你终于想通了?”

    赫连容摇摇头,“我从未想通过,那么多次的选择,只要我哪怕想通过一次,我们之间都不至于此。可是,从头至尾我都清清楚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顾清景笑着颔首:“人活一世,贵在清醒。”

    “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去长安,那是必走的一步棋,却再也不会去招惹新安街上的那位公主了。”

    顿了顿,赫连容又道:“不对,没有什么公主,就像也没有什么探花郎一样。”

    顾清景喉中泛着酸涩,“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让步?”

    “是父皇。”

    赫连容微微一笑,嘴角同样泛起苦涩:“若你是寻常女子,父皇必杀你,杀了你才是我得到那个位置的最后一步。一个为情所困的帝王,不会想看到自己儿子重蹈覆辙。可即便你是文娴公主,只有离开连祁,我才能真正的放心。”

    “先前赌注做了太多次,这一次,无法再拿你做赌注了。”

    顾清景不知该如何作答,字句斟酌许久,最后只能问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赫连容笑望着她:“你睡了三日,外头的变化已经翻天覆地了。太子府阖府被收监,莲枝受裴韫帮助假死逃脱,如今身在裴府,是裴韫很好的左右手。父皇昨日昭告天下,将太子之位传与我。刑部最近正在拟定新的法律,一切的一切 ,所有的事情要一步步来,不能急。”

    顾清景点点头,光是这些字句,听得人都十分舒畅,不消说真正付诸实现了。

    想了一阵后,她道:“我想请你给我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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