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1/1)
古道苍茫,黄沙阵阵,掩盖住一场终于到来的别离。
赫连容牵了一匹马给顾清景。他拽着缰绳,一时间有些不肯递过去,“真的决定去和叶了?”
顾清景笑着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这样的告别,就是最好的了。
“你会忘了我吗?”
赫连容问得诚恳,顾清景自然也答得诚恳,“人生不过就百年的功夫,我会遇到那么多人,哪能都记得住呢。”
“是吗?”赫连容笑了,他把缰绳递过去,“祝公主一路平安。”
“承君吉言。”
柳未筠就在前方等着顾清景,直至与她扬鞭一道消失在了黄沙中。赫连容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直到身旁传来了策马声。
红衣女子翻身下马,她停在赫连容身旁,看着早已渺无人迹的远方,“你其实根本放不下是不是?你是故意放她离开的。”
赫连容轻笑了一声,起身上马,眼中似有酸涩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在滚圆的夕阳下打马进城门,声音消散了风中。
“是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欠她那么多,就让她一身轻的离开吧。”
他从来只需要清楚一件事就好了,张行止从来都不是赫连容。
张行止亲自接回了心爱的姑娘,赫连容却亲手送走了心爱之人。此后,永生不复相见。
行了一段路后,柳未筠终于忍不住问顾清景:“你真的会把所有人都忘了?”
顾清景放慢了速度,直到天边擦过群雁,留下一阵声响后柳未筠才听到了顾清景的回答。
“我会记得张行止。”
那个长街之上救下她,雨中牵马而来,深夜递过幕篱,带她这个逃婚的公主回长安的张行止,怎么会轻易忘记呢?
人活一世,人再活一世,或许就是来丰富自己的经历的。不要求得到些什么,总归有些东西,会在心里发芽生根,即使躯体老去,此心此情亘古不变。
原是皇子公主的人骑着两匹马沿着边界线随意而行,到了支越江边时,波浪翻涌之下顾清景跳下马,柳未筠骑在马上望着面对汹涌江头沉思的顾清景,觉得她似乎也要跟着这叠层江水而去,任谁都找不到。
码头人潮汹涌,柳未筠将两匹马安置好后,走到顾清景身边,“想念那一头的楚国了吗?”
顾清景笑着摇摇头,“可不仅仅是楚国了。我想念我的家乡,想念皇兄皇姐,不知亭儿与柳儿如何了,不知绿袖的客栈生意如何了,不知宋乔有没有再挨打。现在,还有些想念裴韫与莲枝,还有我一直都不了解的阿凛。”
她偏头望向柳未筠,“人嘛,生来就是勾连某些牵绊的。”
柳未筠望着她,“那我与你的牵绊呢?”
顾清景先是一愣,继而真情实感的摇摇头,“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我们之间结束在那一场逃婚中,我约莫也是会想念你的,毕竟你长得好看。”
柳未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面前的人。顾清景与柳未筠对视,耳边是支越江从不曾停歇过的声音,是人来人往的烟火气,是江边船工的呼喊叫唤,最后她笑着转身,“累了,先找间客栈落脚吧。”
走了几步后,她听见柳未筠的发问:“顾清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承诺吗?”
顾清景十分骚包的背对着柳未筠挥挥手,只字未言。
支越江因是贸易往来的重要关口,是以落脚的镇子虽小却也人声鼎沸,其中不乏穿着华美衣衫的商户,街道上酒旗招展,沿街小贩络绎不绝。
二人落脚的客栈也是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地儿,小二心思剔透,只看了他们一眼,两间紧挨着的顶好上房便已安排好。
暮色昏沉,直至夕阳消失,滚圆一轮清月悬于树梢。柳未筠轻轻敲响顾清景的房门,待到来人开门时,柳未筠一怔。
是顾清景许久未做过的男儿装打扮,虽然纤瘦的身形与耳垂一眼就能辨别,但这样让人容易陷入回忆的装扮,柳未筠一腔的话都被尽数打了回去。
犹记得从前,顾清景最喜欢这样子的装束了。
犹记得在平康坊的汹涌人潮里,他一眼便望见了悠哉而行的小公子,于是忍不住上前。自此,心下的鼓噪便再也没有忍住过。
长街之上俱是来往人群,因是贸易聚集点,是以朝廷的管制松弛有度,不同国籍的人长居于此,久而久之,倒是形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风气。
其中也不乏如顾清景一般打扮的姑娘,大家已经见怪不怪,只自己逍遥自在最重要。
柳未筠提着一盏宫灯,将顾清景护在里侧,与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聊天南海北,聊长安旧事,聊连祁事端,聊到近处烟花绽放,人群哄叫。
柳未筠忽然转身,将宫灯朝顾清景处递了递,“跟我回去吧。”
他满目清明,眼里闪烁着璀璨华彩,焰焰火光下,他紧紧攥着灯炳,看着面前低眉的女子,胸腔内喷涌欲出的情感无处宣泄。柳未筠甚至想好,在顾清景点头应允的一瞬间,他一定会把她紧紧的揽入怀中。
柳未筠等了许久,等到岸那头的烟花已经燃尽,顾清景仍是低着头,柳未筠的手开始颤抖,他笑道,“怎么了?”
声音支离破碎,一刹那就散在夜色里。
顾清景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柳未筠,只静静道,“对不起。”
柳未筠提着宫灯的手缓缓落下,他想笑可是眼眶里的酸意使自己很难扯一个笑容给满脸歉意的顾清景。
不应该的,在顾清景的印象中,他柳未筠一直都是洒脱随性的,所以柳未筠迫使自己笑了出来,他将宫灯朝自己面庞提了提,笑道,“看来赫连容伤你甚深。”
顾清景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在微微叹气之后,又道了一声“对不起”。
柳未筠面上浮现出熟悉的笑容,摇着头宽慰她:“无碍无碍,是我唐突。可能是烟花太美,晃到我心里去了。”
顾清景望着柳未筠嘴角的涩意,配合着他点点头。
心照不宣。
二人再回到客栈时,已是寂静一片。
柳未筠正要和衣而卧时,房门被敲响。开门时,是提着一壶酒笑眼盈盈的顾清景。柳未筠狐疑的看着酒壶,合理质疑:“又无聊了?我记得你的酒量并不好。”
“多练练就好了嘛。”
柳未筠瞧着顾清景兴致冲冲的模样,脑海中过了过百花邀月楼那一遭,认命般的点点头。
“我其实跟你在一起挺自在的,但是赫连容说得对,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不会回头不会后悔……嗝……我也应当自己要什么……”
明明意识开始模糊的是顾清景,明明自己没喝多少酒,但柳未筠却觉得脑袋昏沉无比。
“你要什么?”
“我要、我要惊鸟铃……你已经给我了……”
“柳未筠,真的很谢谢你。”
无比清晰的落地话语,柳未筠昏沉之间,似乎还看到了顾清景清澈明朗的双眸。
……
柳未筠再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屋子里仍旧弥漫着浓浓的酒气。昨夜喝完的酒壶被随意弃置在地,窗边的人潮声也逐渐在耳中清晰。
柳未筠下意识揉着脑袋,自己的酒量不至于此,怎么醉的如此之快,如此厉害。
偏过头时,他目光凝住。
枕边留着一封笔迹龙飞凤舞的信,柳未筠身子一僵,待到深吸一口气后,展开信。
柳未筠:
我向赫连容讨了些效用极烈的药,等你再醒来时,约莫已是黄昏。彼时我也不知自己会身处何方,其实此刻提笔的我仍未想好前路,但未知总是诱惑人的,我为此感到欣喜。
我们之间或许滋长过喜欢,可正如那次的醉后发问,这些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所以对不起,我又毁诺了,于此我好像十分的得心应手。
对了,我看见躲在暗处的侍卫了,他们的伪装实在拙劣,要再学习学习。
所以我走啦,但是关上房门前实在没经得起你包裹里银钱的诱惑,就拿了些。等我赚到了银两,一定会托人转交到和叶,双倍还上。
珍重。珍重。
【连祁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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