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1)
梓庆走在前面,亭子里有一张石桌,还有四张石凳,很久没人来,有些积灰。
赵季上前,用外衣掸去上面的灰,梓庆的嘴微微颤动,没说什么,两人相对而坐。
“行吧。”梓庆把匕首放在桌子上,带着点无可奈何,“说说你的事情。”
赵季看着她,摇了摇头,浅褐色的眼睛十分平静,让梓庆觉得他诚挚而坚定。
赵季不能说话,是有点麻烦。
但是梓庆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她只需要确认猜测就行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说明一下。
梓庆把匕首推到赵季面前,道:“困魂被玄微拿走了,你先拿它将就一下吧。”
赵季握住她的手,睫毛轻颤,在她手心里写道——
名字。
梓庆指着匕首刀柄上刻着的一朵彼岸花,“曼珠,其实还有一把长刀叫沙华,不过还在设计中,我还没打出来。”
赵季小心翼翼地把刀别到了自己腰上。
梓庆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开始了正式的谈话。她想了半天,决定还是从自己开始引入。
“那个,”她转过头,假装看湖中的残荷,“关于我是公输淮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听到了赵季深沉的叹息,他走到梓庆身边,半蹲在她的脚下,握住她的手,然后摇头。
布料粗糙带着赵季的体温,梓庆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指甲往布里扣,赵季眉头都不皱一下,浅褐色的眸子仰望着她。
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密布的暗云,梓庆却没来由地觉得,赵季的眼睛里有一片星河,有万家灯火。
她看着赵季的手,一字一句地娓娓说道:“我,不是有意的,设计通道也好,绘制中州机关地图也好,我不知道它们会给大陆带来……”
她有些说不下去,“带来这些结局。”
赵季的手心十分温暖,梓庆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自己想的都说了出来,也不管有没有逻辑。
“玄微是我在公输家时见到的人,他在千年前是名满天下的术士,他和别的术士不一样,他最擅长的就是算人心。不过那时我并不在意他,相信他也没有多在意我,他只是对设计出通道原理的我夸奖了几句。再之后,我十五岁,却没有觉醒‘造器’天赋,公输淮也就从此退出了公输家的族谱。后来就是公输家的覆灭了。”
“我没有想过,玄微还会活到现在。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赵季的眼神严肃起来,他写道——
玄微是血衣楼楼主。
轰的一声,梓庆感觉脸上的血都往头脑里面冲去。
大陆最大的地下势力,血衣楼。
赵季安抚地用拇指摸摸她的手背,接着写道——
人们可以在血衣楼楼主那里换到任何东西,只要愿意付出代价。我为了寻找救阿月的办法,找到了他。
“等等,”梓庆觉得自己好像理清楚了顺序,她打断了赵季的叙述,“所以,是他给你出主意,煽动中州神明相争,削弱羲和实力,你趁机偷袭,把羲和封印在阿月体内?”
赵季点头。
“你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权力,羲和带来的伤害,还有中州势力的追杀,但是阿月体内的羲和力量还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所以你又和他做了第二个交易,他告诉你可以寻找至阴之物压制羲和的力量,你又为他做了一些事情,是什么?”
更准确地说,赵季漂泊的两年时间里,很多药物的消息是玄微告诉他的,他只需要当玄微的刀,去杀掉玄微想杀的人。
以赵季的修为,绝大多数人在他面前就是毫无防备的孩童,杀人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但他并不想做一把毫无思想的刀,可是没有办法,一旦药一断,羲和就有觉醒的危险,他不敢将家人的姓名和众生的姓名再次托付给高高在上的神明,只能麻痹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到底杀掉的是什么人。
他写道——
不重要。
至少对于南境的局势来说,不重要。
梓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没有追问,她还记得玄微拿给赵季的那张纸,“玄微在云珠楼的钟塔给了你一张纸。”
——我还没看。
梓庆再次回想着她所听到的只言片语。
我把能够拿到那样东西的方法都交给你了,至于你有没有命拿到,拿到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就不是我管的事了。
我们的交易,我的部分完成了……
我希望你能在三个月之后才去寻找那个东西……
我还要用那个东西……
“所以这是你们的又一个交易,他告诉你‘那个东西’,你按照他的指令来到了南境。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解决羲和,再治愈身上的伤,所以‘那个东西’是比一般药材更有用的,那么就有两个问题,‘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玄微让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赵季刚要写字,梓庆就握紧了手掌,她低头,试图以一种压迫和紧逼的眼神盯着赵季,让他感觉到心理上的压力,但是从赵季古井无波的眼神来看,显然她不适合干这种事情。她只好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阿房在你们住的小屋里告诉了我一个很长的故事,或许有欺骗我的成分,但是我知道了两个非常关键的信息。第一个信息是,神不会灭亡,但是如果不断分化神的力量,神可以无限接近‘死亡’。第二个信息,只有神才能对付神。
所以,一个能够吸引你的,比药材更有用的东西,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玄微,也要用到这个东西。
或许还有其他信息可以利用,云珠楼下是一个古墓,这和羲和觉醒的地方非常像。云珠楼有人在培养‘怪物’,怪物本身就是对黑暗神力量的应用。
让我想想,云珠楼下面的东西,是一个黑暗神,还是一个被封印的古神?”
——黑暗神和神都是来自神界的,他们其实是同样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神的力量可以直接变成魂力被我们吸收,而黑暗神的力量会使人产生异变,变成“怪物”,两者都会增强人的力量,甚至黑暗神对人力量的增强更加可怕。
我一开始以为玄微想控制整个大陆,所以承诺可以拿中州的权力交换救阿月的法子。可是血衣楼的势力已经深入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他还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势力,他早就控制了大陆。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难道是变得更强吗?
他告诉我云珠楼下有一个沉睡的神,一个黑暗神觊觎神的力量,被他们囚禁在那里,他可以告诉我用云珠楼的神解决羲和的办法,我要做的,就是来到司马家,帮助司马家成为南境之主。
一个统一的地方势力,肯定不利于玄微对大陆的掌控,他为什么还要扶持司马家?
司马坚野心勃勃,不是屈居人下的主。
梓庆问出了她一直不想面对的问题:“是……司马坚和玄微做了交易,他要做南境之主?”
赵季点头。
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都连在了一起。尽管只是猜测,但也是个可怕的猜测。
云珠楼做的事,司马坚恐怕是默许的,不禁如此,他可能还在里面掺和了一脚,派遣子若和子长驻守柴桑的目的也就有了别的意味。
这些事情,她一个普通的家臣是不会被告知的。
那玄微呢,玄微想做什么?
她感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问赵季:“玄微告诉你,要怎么利用云珠楼下的那个神了吗?”
赵季从怀里拿出那张纸,打开递给梓庆。
没有一点犹豫。
梓庆没注意他动作十分流畅,只是着急地看着纸,纸上开头写着。
如要下墓,寻故人同去。
赵季的故人……可不就是她吗?玄微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运功方法,详细教授了如何吸收神的力量而不至爆体,如何抵抗神的意识和自己争夺身体。玄微还特意写道,羲和并不能消灭,所以能拯救阿月的办法是,将羲和的力量吸收进赵季的体内压制。
阿月曾经在争夺身体的战斗中输给了羲和,所以玄微说的办法,不能让阿月自己去试,只能让赵季吸收阿月身上的力量。
“玄微想做什么?”梓庆拿着纸的双手微微颤抖,从胸腔传来一阵嗤笑,“他想做神啊,他想做最强大的神啊!”
赵季的目光带着明显的疑惑。
梓庆解释道:“你看,你既然能吸收阿月体内的力量,他当然也能吸收你体内的力量。他要做神,所以凡人间的纷扰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力量。不管是段家还是司马家做南境之主,对他而言,就是两只蚂蚁在争夺地盘罢了。”
赵季写道,那他特意让我三个月之后再去云珠楼,是为什么?
“不知道,”梓庆不太愿意面对这个问题,本来效忠得好好的主君,一下子变成了和黑暗势力交易的人,是她识人不清,还是她对这个世界认识太浅。
赵季也是,他既诚实,又时刻隐瞒,一方面在竭力地保护她照顾她,一方面又可以和玄微做下一笔笔交易。
赵季为玄微做的事,有几件是好事呢?
她不敢再想,人究竟是什么呢?
亭外开始下起毛毛细雨,给本就破败的残荷和夜色增添了几分萧瑟和无限的凌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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