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四)(1/1)

    “不是有关……我要是说,他就是因为我,才……”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肖景行将他按在郊外荒亭的圆柱上,右拳头重重的击在袁其琛的左耳边,那破梁柱似要拦腰折断。

    “怎么,下不去手?既然你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我索性和你说清。不只是他,但凡是和我要好的,都没什么好下场。因为我害的爹娘被仇家追杀,死了。小时候越叔养我,先是丢了官后又废了腿。老竹鼠收我为徒,也跟着我无缘无故得罪人,连给人看病都不敢报上真名。还有沈前辈和……肖寻,所以,你要是想杀我我不会反抗。不过现在,那些人极有可能已经将力量渗透进离火内部,能解蛊毒又了解里耶人过往势力的,我算是现在最好的人选。”

    肖景行缓缓松开按在他右肩的手,转过身握住拳。

    “你若是实在看不得我这张脸,我不介意拴在囚车里蒙块布挡着,眼不见心为净。”

    亭外的雨还在飘零,袁其琛出去没两步,就被肖景行叫住,

    “你身上的伤,是因为我才受的,我不喜欢欠人情,先养好再说吧。”

    傍晚,两人行至洛城外。

    “脸。”

    “脸?”

    “你是想让我爹的部下认出来,他知道离火四时斋出了乱子,你现在出现在这里,他若是再想起那些旧事,把账都算在你头上,谁帮我查人。”

    “哦。”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过话,袁其琛可是被闷的浑身难受,总算等到肖景行开口。

    他拿了备用的敛容蛊做假面,两人进了洛城。

    “你放才说,让我依照往常的习惯,去华音坊。”

    “没错,现在我的驻点暴露,不过那天你进客栈也是易容,想必不会被对方察觉异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再用时半仙的脸,去诓那些无知的纨绔。可你不是下了通缉令,现在他那张脸不能用了。”

    肖景行和他站在街角,看见迎面走来个黄面樵夫,挑着两笼子的野山鸡,想来是要送到城中的哪家野味馆子。

    袁其琛顺着他的目光寻过去,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无奈的晃着头。果不其然,肖景行给了那人一笔钱,说是东西由他送去。好在袁其琛易容术练得多了,记人的相貌不在话下,瞧了两眼便用敛容蛊画出假面。

    不过敛容蛊不能支持太久,最多只能撑住三个时辰,不过要在这段时间找到安身处还是不难的。

    “喂,你不觉得这场面一度违和吗,反而更显眼。”

    “有吗?你这不是带着东西呢吗,就和惬时阁的掌柜说,你在半路碰上恶霸,被我施以援手,索性沿路过来看看。”

    “你说的倒是轻巧,不过我要提醒你,敛容蛊有限,我还要想办法进华音坊。”袁其琛猫着腰低声埋怨道。

    “等会儿到了惬时阁,你放下东西走就是。”

    “这可是你说的,不要等我去找好了目标,又像上次在惬时阁带人来抓我。”

    惬时阁的伙计见肖景行来了,颠颠地跑去找掌柜,掌柜紧忙从里头出来,

    “哎呀,不只是肖卫长到来,有失远迎。”

    “薛掌柜(薛津)客气。”

    “这不是……”

    “是这样,适才在城外碰上几个小混混,见这位大哥老实想要劫道,我便帮了个小忙。后来询问过他,知道是到你这儿来,正巧我也想到这儿讨杯茶吃,就一道过来了。”

    掌柜抬起拇指,练练夸赞,

    “肖卫长如此为我等百姓着想,真是令人敬佩,只要您想,小店随时恭候。”

    “那有劳薛掌柜,稍等。”

    肖景行走到袁其琛身边,从身上拿了钱袋,递到他手上,

    “有劳小兄弟送到后门,这算是今日的辛苦钱,早些回去与家人相聚。”

    “这……小人承受不起。”袁其琛觉得自己像极了被恶霸用金银强占的可怜女子,还得装作受宠若惊的神情。两人合起伙来,把小掌柜忽悠的云里雾里。

    “卫长让你拿着便拿着吧,也是他一片好意,下次出门小心些。”

    “那小人多谢肖卫长美意,恭敬不如从命了。”袁其琛斜眼瞥了他,便挑着担子绕到惬时阁后院。

    送了东西,找到这片街的“老熟人”,阿武,整个洛城城东都有他的眼线。

    阿武给他换了行头,让他扮成身边混混的模样,站在街角。

    “谢了,最近洛城可有何异样?”

    “还是老样子,不过前两天,我和几个兄弟刚走完镖,得了些油水,就去了张记。有个人像老掌柜打听这边关城时辰和宵禁,听他的口音,虽然说的是雅言,可言语间能听出别扭。”

    “还有别的吗?”

    “别的……”

    “比如身上的穿戴,有没有什么纹身印记,那人的模样还记得清吗?”

    “模样是记得的,穿的和路遇的商贾无差。对了,那人问起附近的走镖人,我就让蟮子去搭上两句,就只说想到这边做生意,运送些金银家当。蟮子说看见他右手手指,好像指间发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

    袁其琛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从前练蛊,不熟识的时候,曾出现过“流痕”,也就是药蛊师在手上留下的暗紫瘢痕。不过用的多了,不要说是他,沈叔伦研究这么多年的,再加上时常试炼药剂,双手的伤早就记不清多少。

    “中害蛊……看来多半是此人。”

    “这次打算找什么目标,还是华音坊吗?”阿武替他“打掩护”成了习惯,每次找的都是常去华音坊的纨绔,这样不易被人怀疑。

    “什么叫还,再说我不是说过,我去那儿是有正事,不是为了别的。”他歪着身子撑在隔栏的柱子上,摆弄着剑穗。

    “去那儿的正事就是找姑娘、听小曲,你难道想和我说,去和她们谈论人生?”还真怪不得阿武不信,他这个人就整日没个正形,又三天两头的往华音坊去。

    说是为了守着一棵树,放在他身上着实是个冷笑话。袁其琛也懒得解释,笑而不语。

    “上次你骗得那个贾二少以后,督府门就下了告示,满城通缉你。城里的守卫多了几波,不过这些日子不知为何,又被派到外头去了,剩下的听说是加在了皇城……”

    袁其琛悠悠地四处张望,听见阿武不说话还在奇怪,抬头发现他盯着人群发愣。

    “看什么呢,那么出神,程家的姑娘也没出来摆面摊啊。”

    阿武锤了他一拳,他咳嗽两声,身上被马踹的那脚还没痊愈。

    “怎么了?我也没下多重的手。”

    “无事,之前受了点儿伤。”

    “就是他,就在前天傍晚,我们一行人在张记那儿吃饭,他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好像等什么人似的。后来在窗边抬了手,他和掌柜说完话,就跟着出去。蟮子本想仔细问问,这人似有闪躲,没信得着我们。如果他当真是附近的商贾,找走镖的人基本出不了我们这一圈。”

    袁其琛觉得那人有些眼熟,站直身子往前走了走。上次在华音坊,他去找冯青霭的时候,曾在楼梯间隔处撞到一人,正是阿武提及的眼前人。

    “先走了。”他见那人走远,紧忙追上去。

    “哎……”阿武话还没说完,就有被他给溜了。

    袁其琛跟在那人后面有些距离,他走的方向确实通往华音坊,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只能暂且跟着。

    他正一门心思的追在后面,不巧绊倒过路一帷帽掩面的女子,袁其琛伸手拦腰接住。

    那青衣女子的帷帽落下,露出清澈娇美的脸庞,是个似纯白郁金香般的温柔可人。她未定的眼神飘动在袁其琛脸前,像极了初夏清晨滑动在荷叶边缘的露珠。

    “江月?”他下意识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袁九。”

    “咳……”袁其琛示意她别声张。

    怜江月站稳身子,袁其琛拾起地上的帷帽,递到她手上。

    她接到手上,轻点头,

    “多谢。”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跟着人,等再往刚才的方向,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罢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不是快到仲秋,听说今年洛城来了江南的灯船,夜里还有表演。正巧堂兄近来得空,我就跟着布庄的人马,过来凑个热闹。”

    “差点都忘了日子,仲秋……不知道这时节,洛城的桂花酿如何?”他心心念念的,还是这里吃食酒酿。

    “江月。”两人正说着,只见对面走来的人,着一身棕黄色圆领蜀锦袍衫,襟前卷蔓忍冬圆纹中绣着玄武,缎绸腰环前是镂刻着玄武图白玉带钩。

    袁其琛正愁找不到易容的目标,转了转眼,待那人走近瞄了他的脸。那人生的横眉三角眼,左边眉尾藏着一枚痣,嘴角微翘。怎么看都像是戏台上唱白脸的戏角,总觉得不是什么善茬。

    “堂哥。”

    “这是……”

    “适才我险些被撞倒,是这位公子拉住我。”怜江月没有多言,轻描淡写的说着。

    “哦?是吗,那真是多谢这位小兄弟了,要不要一起吃完酒,仲秋前的桂花酿着实不错。”

    “这是我堂哥……”

    “李伺言。”

    袁其琛行了拱手礼,总觉得这名字耳熟,他记得督府门如今的右都尉姚止的侄子,是离火玄序斋的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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