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1)

    我们第三度回了客栈。

    欧阳少恭和方兰生都已经不在原来位置,红玉带着另外两个姑娘上了楼,我提起茶壶,倾入茶水,递向对面的人。

    他忙双手接下:“多谢前辈。”

    看着他灰白的头发胡子,满脸的皱纹,我只感觉“前辈”这称呼简直比“顾姑娘”更让我难受。“莫要如此称呼,在下名唤顾小鱼,乐大师您喊在下‘小鱼姑娘’便可。正好在下也有些偃术上的问题想请教您,”我郑重地问道,“不过那事也不是什么急事,所以还要劳烦乐大师您先解惑,您是如何识得在下的?为何要称呼在下为‘前辈’?”

    “多谢顾前辈好意,只是礼不可废,”乐眺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实不相瞒,我与前辈乃是初见;先祖有擅丹青者,平素多以画卷记其生平,亦绘有少数人像。”

    “乐大师是想说,您曾见过的,是与在下容貌相似的画像?”我猜测道。

    “不错。只是前辈有所不知,”乐眺摇头,“四十余年前,谷中宅院遇祸走水,书库内历代先人的图谱与书稿被焚毁了九成,先祖画卷因存于家传法宝桃源仙居图中而幸免于难。家父因此受到启发,将残存图谱与那些画卷一并封存于桃源仙居图内。”

    “桃源……仙居图?”我不禁跟着喃喃,又一个很熟悉的名词……

    “说来惭愧,犬子幼时顽劣,多次偷偷潜入桃源仙居图中,擅自将先祖画卷翻出临摹,连累其他图谱受虫蛀潮侵。在下发现后罚他面壁思过,谁知他却偷藏了笔墨在身边,趁在下整理图谱时,将之前临摹的人像画了满墙——”

    “噗嗤。”我忍不住喷笑出声。好熊的孩子。

    乐眺无奈叹道:“让顾前辈见笑了。”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也就是说,令郎临摹的人像中,就有与我容貌相似的人像,使得乐大师印象深刻?”

    “岂止是容貌相近,妆容,发饰,衣着,都与那画像别无二致,甚于前辈在向神农像行礼时的神情,就如从画像上剥离一般。”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难不成那真的是“我”的画像?“无怪乎乐大师会如此吃惊,”我点头表示理解,“那么,不知乐大师是否晓得画中人物是谁?”

    “这些画卷的太过年代久远,且人像旁并未标注身份,所以在下并不知晓。”

    “这样啊。”我遗憾地叹息一声。看来是没办法直接摸清“我”的身份了。

    “不过这幅人像与另几幅人像有些特殊,有诗句题于画旁,似乎是……”乐眺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试着回忆道,“‘昨夜’……‘昨夜’什么‘花’?”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我试着补充他道。

    “对,正是此句!”乐眺激动地一拍桌子。

    又是这句诗!乐眺家中的画像,姑冼和她的念衣行,甚至是我自己的偃甲剑,都与它有关,它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偃甲剑……对了,那张纸条!

    “乐大师稍等,在下有一物件要劳烦您辨识一下。”我转过身,立即伸手入内兜掏那张纸条,却掏了个空。该死!它在原先那身衣服的内兜里!红玉怕我又换下这身衣服来,给拿去泡盆里了,现在只怕是早就进水糊成一团了吧。

    实在拿不出东西来,我向乐眺歉意地笑笑,换了个问题:“请恕在下唐突,不知乐大师可愿告知您那位先祖的名讳身份?”

    “她名唤‘闻人羽’,为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逝世前任百将一职。”乐眺答道。

    “在下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很多事只能看机缘才能忆起。闻人羽……只能说这名字有些耳熟,”我搜刮了一遍记忆,还是没想起来是从哪里知道的,“不知这位闻人百将生前可有什么绩业?”

    “在下少时曾听过家中长辈提过,闻人百将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其中最富盛名的……当属平定断魂草之祸一事吧。”

    “断魂草?这又是——”

    一道灰影“嗖”地一下自我耳边越过,悬停在了乐眺的面前。我凝神一看,虽然颜色样式不一致,但这也是一只偃甲鸟。它明显比我那只要粗糙许多。

    乐眺抬手注入少许灵力,偃甲鸟鸟喙轻张,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习偃就在城郊,他已发现了我,速来!”

    乐眺“刷”地从长凳上跃起,我疾道:“乐大师稍待,我送您一程。”我两步迈到他身边,催动传送术法,将他带到城门口。

    “多谢顾前辈相送!”他抱拳,“偃甲鸟留予前辈,前辈若有疑惑,可遣它寻找在下,在下定当言无不尽。”

    “后会有期。”我点头。乐眺转身,手中使出一道符咒,当即消失在了原地。

    ————————

    我回到客栈,取了偃甲鸟带回自己房中。之前从姑冼那里拿到的那只不知何时跑出来了,“哗啦啦”从原先装它的包袱上飞起,落到我的左肩。

    “看,这是你的同类,”我把它从肩上抓下来,与那只灰色偃甲鸟并排放在一起,“打个招呼?”

    白头偃甲鸟的脑袋偏了一下,似乎是疑惑我在说什么,又似乎是在为这个新来的同伴好奇;灰偃甲鸟呆滞地立于它身边,见此状我不禁伸手握住它,仿照真正的鸟儿一般跳动点头:“你好呀,前辈!”我给它配了个音。

    白头偃甲鸟向前跳了两步,轻轻啄了下我的手。

    “你识破了?真聪明。唉……不过你这个后辈可比你笨多了。”我向灰偃甲鸟中注入灵力,它鸟喙一张,那年轻男子的声音因而再度播放。

    “习偃就在城郊,他已发现了我,速来!”

    xí?哪个xí?yǎn又是哪个yǎn?想起今天屠苏的猜测,我以手沾茶水,在桌上写下“言西岳”这三个字。

    倒过来看,则是“岳西言”。如果把“岳”换成“乐”……“乐西言”?会不会他就是乐眺的儿子?坏了!按这样推断这样的话,我这可是帮了追他的人啊!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多想无益,我再沾些许茶水,在它上面写下“乐眺”,并在这两个词右侧从上至下依次补上了“百草谷”“偃师”“画像”这三个词。

    作画人是名叫“闻人羽”的星海部百将,她是乐家人的先祖,最出名的战功是解决断魂草一事;乐家人身边有一件法宝叫“桃源仙居图”,我对这名词也有隐约的印象。当再补上“闻人羽”“断魂草”“桃源仙居图”后,茶杯里的水不够了。我索性取了毛笔,将这些名词重新誊抄在了一张纸上。

    再来是不知为何想借还家的姑冼,还有她背后的小海市念衣行,她还提到了制作还家的那位大偃师……我写下“姑冼”“念衣行”“铸剑的偃师”“封印”,抬头,那只白头偃甲鸟也在打量我,于是在这一组名词中又加上了“偃甲鸟”。有关姑冼的关键词就这么多了。我再往下挪动些许,开始了第三组名词。

    首先,就是记忆中的“阿榕”,围绕她展开的,有她的亲人,“姆妈”“阿伯”“松儿”;她师父,擅长蛊术,一直在救治她的“瞳”;她的上司,誓要解救族民的“大祭司”;平时管束她的人月儿姐,“华月”;以及那个少年,他叫……“破军”?破军?那不是星星吗?他们所有人,包括“我”,都住在一个冰冷的、天空中巨树盘根的“神裔之城”内,大家都信奉神农。我在左侧标上“神农”“神裔之城”,将这组词围了个大圈。

    最后是瑾娘的推断,在幻境中看到的红色月亮和天空中记忆所化的星辰,对身份的批语“镜花水月”,对故乡的批语“悬空之木”——有个想法突然袭入我的脑海之中,我不禁停了笔。

    “悬空之木”……难道……悬在城市之上的巨大树木?

    该死!之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她原话是怎么说来着?

    “姑娘从木中来,活以先天灵气。只是这木是悬空之木,根不接土,叶不承日,失了他助后如何自养?自是早已不复存在。”

    之前我只当她的意思是我是从那棵枯树中醒来,如今看来,这不是也指那座城吗?

    那座城……悬空之木……

    早已……不复存在……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不由自主地在所有词组的右边添了一行诗: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原来,“可怜春半不还家”是这个意思,如此,它与有关“阿榕”的部分也对上了……家乡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又怎么还家?

    不……不能仅限于此!我想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大祭司”只能通过伤天害理才能使族民存活?为何到了最后,她的家乡还是不复存在?

    雁过留声,总该有什么渠道可以了解到这些。

    牵扯到伤天害理,不能求教陌生人,所以博物学会茶小乖什么的可以排除了。

    红玉?红玉恐怕不一定知情……

    姑冼?她很有可能是知情人,只是她已打定主意不告诉我,即便是再问,怕是也问不出来。

    瑾娘?那只是推算,得出来的信息过于模棱两可。更何况她已说过只能推算出这些东西。

    那还有什么渠道?

    下方传来“沙沙”的声音,我低头,那只白头偃甲鸟不知何时飞落到纸上,一下一下地跳动。脚下,是“闻人羽”和“断魂草”。

    是了……是了!留下画像的闻人羽!虽然她早已经去世,但她的画卷依旧在,或许,那些画卷能够告诉我一些东西。

    看来,百草谷势必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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