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1)
这个衣服很不好穿。我坐在地上揪扯带子，穿上的袖子总觉得哪里别扭着了，另有一团不晓得哪里多余出来的布料从敞口坠下，死都扯不顺！
我本身就是个缺乏耐心的人，这下被衣服缠住，理也理不清，脱也脱不下，毛躁的火焰从背脊燃烧，我抓住带子胡乱往地上拍打，两条腿更在乱踢，这时有两个十三岁左右的女孩垂手进来，眨着眼睛看我这只人形大粽。
她俩跑过来，一人站在一边埋头给我整理衣服。
“小妹云翠。”
“小妹云叠。”
“奉程相公吩咐来给娘子更衣。”
我张张嘴巴，将这口恶气咽了。
衣服正经穿看起来与程显同款同色，袖口与裙摆的花纹都一模一样。我走出去，程显绕着圈打量我。
“我娘子长得真好看。”
我皱眉瞪他：“某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他拱手施了一礼：“娘子过奖。”
我让他耍得团团转，几口气在肺里转岔了路。或许程显与爷爷有交情才敢这般放心大胆地耍弄我，他对我不会抱有恶意，可他这副油腔滑调的欠扁样子实在令我难以平心顺气。
我咬了一下嘴唇，拿出自以为是的汹汹气势冲他道：“你、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舱内一片寂静，紧接着所有人都发出隐忍的笑，我按住跳动的太阳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句话很像撒娇。
妈的。
程显发声轻咳，云翠云叠化为琉璃盏，舱外划船声整齐卖力。他忽然正色，引我到桌旁边坐下：“我这样是有原因的。杨铭先生以前应该同你讲过，妖怪很想与杨家联姻。”
我点点头。现在想来那群狐狸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可是它们为什么会选择今天找我？”既然那么渴望，它们为什么不早些来？
程显为我倒了一杯茶：“春春，杨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喝口热茶，慢慢道：“家大业大，血缘关系紧密，偶尔会出现与神明沟通的异人……祠堂供有光明神，奉神者常是家主的儿子。”这代奉神者选的便是大伯伯的儿子杨祈，“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我很小的时候被大伯伯赶出本家，没再联系。”
程显说：“你知道这些已经超纲。单是光明神一项除了杨家家主就不该有人知道。”
我说了光明神？
我看着程显这张可恶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异样。
“怎么了？”他面露不解，“我脸上有东西？”
我低下头，光明神这三个字我不该说出来。我父亲到现在都以为祠堂里供奉的是祖先牌位。
程显转到我跟前蹲下，双手轻握住我的。
“杨家初代祖先名叫杨祜。他是第一个与凤凰通婚的人类，杨氏血液中流有凤凰神血。而今神祇灯火寂灭，妖族蠢蠢欲动，它们想要你，可你体内的神血令它们不敢太过放肆，所以它们才会使出那样的下作手段。杨春雪，你只有做我的妻子它们才不敢碰你。”程显直起腰身，目光中流转着深情，“春春，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我凝视他，“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杨家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偏偏是我？”
程显缄口不言。
我抽出双手：“对不起，我没办法相信‘你喜欢我’。”
“春春……”
“爷爷曾经对很多女人说过‘喜欢’，这两个字不值钱。再者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说妖怪想要我体内神血，我怎么知道你‘喜欢’背后的目的是不是与它们一样？”
程显慢慢笑了，他站起来，阴影笼罩住我：“如果我想要，你以为你跑得掉？”
我无奈地叹口气：“面对如此佳人，你当然想要。”原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笑着骂我无耻，谁料到程显居然把笑收起来，他面色沉郁，似乎心中在酝酿风暴。
手腕让他扣住，接着整个人被他提到怀里，后腰一紧，跌到铺有羊皮的贵妃榻上，他头脸贴靠过来，我闭起眼睛大声叫嚷：“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温热的气息喷上我耳廓，我听见他压低嗓子在笑：“纸老虎。过两天我得去狐王那里讨两壶果酒来喂予你喝，看你还嚷不嚷嚷。”
我不敢再胡乱接茬，只好沉默。
他亲亲我面颊，用油滋滋的声音说：“春春，我喜欢你。”
我纠起五官，他舌头舔上我耳坠，我麻得浑身一哆嗦。
“说‘我知道了’。”
我涨红脸，小声回应：“我知道了。”
“看着我。”
大哥，你到底想干嘛？
他催促：“快些。”
我摆正脑袋看他。
他的眼睛含有最温柔的笑意，也许正因为这股笑意，我始终在抗拒提防他。我固执地认为他和爷爷一样，是永远不会害我的。我可以对天下人撒谎，但我独独不愿意对他撒谎。
他把脑袋靠放在我左耳边上，用近乎喃喃的声音说：“杨春雪……你不要忘了我。”
程显话中带有不吉利的暗示，我抓住他肩膀把他往起推推，外面响起梆子声：“公子，妖市快到了。”
他懒洋洋嗯了一声，伸手捏捏我的脸，我瘪嘴抱住他的腰，他整个人僵愣住，等回过神，扯嘴苦笑：“杨同学，麻烦你以后做事不要想一出干一出。”
我盯紧他：“程显，你是妖怪吗？”
他笑着回答：“我是人。”
“你真的是人？”
“货真价实。黄泥巴捏成的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都告诉你多少次了，我喜欢你。”
“你放屁！”
“春春！”他皱起眉头，“骗你我是王八羔子！”
我呵呵笑着：“还说你不是妖……”嘴唇被他啃住，外面的人撩开帘子往里看，“公子”的“公”字刚落地，它呼吸一滞，麻溜退出舱去，还顺便带翻门边木桶。我和程显挤在塌上笑成一团。妖市喧闹的声音顺着夜风吹进来，程显坐正身子：“你这是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我装傻。
他拍拍我的腰腹，我立刻坐起来。
“别动。”他从衣襟里摸出块青色玉佩，然后伸手勾住我腰带，将玉佩挂在上面。
我拿起玉佩瞧了瞧：“见面礼？”
“妖怪看见这玉佩就会明白我俩的关系。”
“如此珍贵？”我挑眉，“那我得好好看看。”
玉佩上雕刻的是藤蔓枝叶相交缠杂的图纹，然而仔细一瞧，却发现藤蔓纹路间隐藏人面，怪异的是随着角度变换能够从中捉出猛兽。单单几眼我就找出了野猪、豹子、剑齿虎……程显的手盖住玉佩：“你要真去找，找到明年也找不完。”
“这玉佩……这玉佩……”
“肯定不是人刻的。”
我想起袖子上的花饰，掀起来看，发现藤蔓形态果然和玉佩一样，只是里面没有藏物。
“这藤蔓是你们家族的徽记？”
他不准备回答。
“你不是要我做你妻子么？”我不太高兴，“难道你不打算带我见你家人？难道你打算像养小三一样养我？”
他捏住我鼻子：“你脑袋你究竟在想什么？我没有家人，这花饰自然不是什么家族徽记。”
我怔住：“你、可是你……”
“又同情我了？”他嘴唇勾着，“来，像个正经言情女主角那样对我说‘从此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想了想，抬起他手臂钻进他怀里：“不去妖市了，我在这里陪你。”
他长嗯一声：“的确很有诱惑力。不过为了防止狐狸一类擅于魅惑的妖族再次灌你迷药，今晚我就忍痛一次，带你去招摇过市。”
“羽柔。”
一听这名字，我即刻从他怀里挣出来，活像个和正妻同处一室的小三。
等等，我是小三吗？
程显如此好色，成天面对羽柔这样的绝色美人不可能不动心，没准他们还——我竟是万人唾弃的插足者！
“杨、春、雪！”转头对上程显阴黑的脸，“我还没色急到要对一个铜灯下手！”
耳边传来羽柔的轻笑声：“杨姑娘心思忒密。我是陵墓中的铜灯成精，干不了那许多事。”
我捂住嘴：“难道我心里想的事全部写在脸上？”
程显懒得理我，转身看去一边。我笑得很不好意思，羽柔从腕上解下一条丝带，她蹲下来系在我右腕上：“万一碰见麻烦事这条丝带能够帮助姑娘暂时拖住敌人。”她看向程显，“公子叫羽柔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程显站起来朝她拱手：“有劳你了。”随后他瞥我一眼，“春——春——”
我会意过来：“谢谢你。”
她垂眸浅笑，身形隐进铜灯。
程显牵着我的手出舱下船，我挠挠眉心，将他扯住：“不行。”
他不解：“什么不行？”
我的目光飘向别处：“她太美了，在你身边……我吃醋。”
他会怎样答我？我悄悄看他，却发现他表情里透着不耐烦。
“这件事以后再说。”
我收回目光，微笑点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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