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不、”他将手一紧,急切地看着我,“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我分神了……你、你不要误会。”
我说:“哦。”
“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甩开他的手,大踏步离开码头,程显追上来拽住我胳膊,语气放软:“春春,我错了,我不该分神。”
我抬头瞧他:“你会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他手指变僵,沉默地回视我。我耸耸肩膀:“这就是了。”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想什么他全部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却一点都不知道。我讨厌看别人脸色做事,我讨厌去琢磨他到底高不高兴,我讨厌这个人一面深情款款地说喜欢我,一面又和其他女人心心相印。
讨厌!
他重叹口气,我瞬间恼火起来:他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他眉毛一挑,顺着我胳膊抓住我左手,十指相扣,我拽也拽不脱,他面含愧疚,手上力道愣是分毫不松。我手指被夹得疼了,气得拿右手去打他,他扣住我手腕,低眉顺眼:“春~春~”
我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两位感情好像出了点状况。”
程显眉毛一皱,我挣开右手去看后面,不看还好,一看险些惊叫出来,那黑衣巫婆的脸差点就要贴上我鼻子,我急忙往后一退,大半身体躲去程显影子里。
这是什么妖怪?长得太他娘丑啦!典型的西方妖婆形象——鹰钩鼻、肉下巴,沟壑满脸,脏兮兮的枯发紧贴住凹陷的面颊。蓝黑色瞳孔里散发着悭吝光芒,谄媚的笑容让她褶子层叠夹风。
我扯扯程显袖子暗示他走,老妖婆双手捧出一只精美长颈玻璃瓶,瓶子里面盛有紫罗兰色液体,码头上灯火照映过来,液体盈盈发光,极其瑰丽。
“小相公要不要买一瓶,保管你们夫妻百年好合,如胶似漆。”
她嗓子里似乎藏有一把钩子,勾得人心痒。
“这……”程显转头找我,我完全让那瓶子迷住,他笑了笑,“紫色太烈,要那个淡黄色的。”
淡黄色?
妖婆提起竹篮,我往里头一瞧,淡黄色瓶子最多,紫色只有两瓶,再要么就是俗气得晃眼的玫红。
“淡黄色不好看,颜色和水都分截出来了。”你没瞧她卖都卖不掉么?程显的审美真是令人堪忧,我指着那紫瓶子说,“你要买就买紫的,紫色贵气,摆着好看。”
老妖婆的褶子紧实得将风完全包裹住:“小娘子好眼光,紫色难得,百年出一瓶。”
程显一锤定音:“那就拿紫色的吧。”
妖婆咯咯直笑,笑声极其猥琐,程显的表情也很古怪,似是达成某种不可言说的共识。
程显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手一扬,全部给了妖婆,妖婆把用软锦裹好的瓶子塞给程显,程显揣进胸口,心满意足地拍了拍。
等离开码头,我迫不及待问程显:“瓶子里装的什么?”
“哦,瓶子里装的酒。紫色酒烈,一滴能含糊一天。”
“这么厉害?那你喝完了能不能把瓶子借给我玩?”
程显眨眼笑道:“当然。”
我攀住他胳膊:“刚才那女人是妖怪?”
“她是蜥蜴精。你以后见到她要躲着走。”
我点头:“是很丑。”
程显笑得意味深长:“她不是什么正经妖怪,你躲着走就对了。”
“……那你还买她东西?”
“瓶子好看嘛。”
我嘻嘻笑着:“有眼光。”
妖市妖来妖往,街道两旁红楼高耸,调笑吆喝声不绝于耳。
建筑物阴影下有好些年长的妖怪躲在那里偷偷看我们,程显低声说:“我们玩我们的,不要在意他们。”
我发现程显在妖市的地位很不低,时不时有胆大的妖怪主动前来恭贺新婚,而角落里的胆小妖怪则一边退让一边好奇地张望,眼里流露出对大胆妖怪的艳羡。
程显很能摆谱,人家找他说话他都假装没看见,被忽视的也不恼,反而开心地到处同别人炫耀说自己近距离地接近程公子了。
我不禁好奇,程显一单身汉是怎样单枪匹马在妖市闯出地位的?
街道上空妖火飘舞,我看向程显侧脸,发觉“风神俊朗”已经失去形容他的资格。他是照亮长河的明月,众星只是陪衬。
他眼风扫过来:“迷上我了?”
我说:“你到妖市以后容颜身姿好像变了。”变得令人挪不开眼睛。
“在人界当然需要低调收敛,如果让一眼就被看出古怪,会惹不少麻烦。”他笑笑,“不过再好看的皮囊终有一天也要衰老。”
衰老……可是——
——“爷爷来妖市就会变得很年轻。”
“那是障眼法。皮囊年轻,底子依旧是老的。”
“不能长生不老?”
“没人能长生不老。”他眼眸中透着股肃穆,“就算修为近神,也要衰老至死。可惜修为越高的人越不能接受自己会老,拼了老命去炼丹……”他向我使了个眼色,“也就给了妖怪发财的机会。”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驻颜坊”、“长春阁”人满为患,有花香从屋子里飘出来,闻着叫人神清气爽。我低声问:“所以他们都是骗子?”
程显在我耳边回答:“未必。‘驻颜’与‘长春’是真的。不过跟你爷爷施展的障眼法类似,徒有其表罢了。”
“徒有其表也是好的。”我踮脚张望,“青丝衰弱总好过鹤发枯竭。”
程显按下我肩膀:“心脏肝脾为引,和上龙尿凰粪,再取灵魂半截方能炼成。”我听了面色大变,他敲敲我脑袋,“你以为这药服得好玩?先不说舍掉心脏肝脾能不能活,单单龙尿凰粪就能要人老命,你也知道,上古的东西该化山的化山,该成海的成海,退一万步来讲你运气爆棚得到这两样东西……呵,这灵魂若斫断半截,却仍能存活,并且保持内心清醒……那他本身就不该是人。我想你应该没傻到去试吧?”
我赶紧摇头:“还是面膜靠谱。”
他眼里的波光闪了闪,随后指着前面说:“那里玩意儿多,我带你去玩。”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妖市晃荡。
程显买给我一个会叫的糖苹果,我不敢吃,随手给了过路的穿山甲。
“这个你肯定喜欢。”他递给我一只宫灯,白纸糊就,里面发光的竟是火焰形的黄猫。它眼珠子黑黢黢的,时而打瞌睡,时而转圈咬尾巴,要么立起身子像在捕捉逗猫棒。
“它是妖火变的,能撑三两天,你要是拿着累了就抛上天去,它自会吞掉宫灯,和顶上的妖火再次相融。”
我拿手探了探:“好像没温度。”
程显说:“逗趣照明的东西,造不成破坏。”
我爱不释手,一个劲盯着里面瞧,宫灯忽然被程显抢去,他往上一扔,火焰立即吃掉宫灯,打着饱嗝飞走了。
“你干什么丢人东西?”
程显挑眉:“我后悔了。”
我没空跟他计较,因为我看见了更加有趣的东西。我拽住他袖子往人堆里钻——那个游戏我以前见爷爷玩过。
两个伙计掀开一张大牛皮,皮上铺满金灿灿的细沙。
游戏者从下往上着力一踢,细沙飞扬,在空中滞留成屏障,此刻歇不得,因为一歇沙子就会掉下来,游戏也就以失败告终,须得迅速在屏障上击打出你想要的图案,借用劲力往前拍送,还要直接拍到一米外的特殊纸张上,并且让沙子颗颗镶进纸张、成为图腾才算成功。
许多人在踢起沙子这里就失败了,高明些的捶出简短图案,然还未来得及发力传送,黄沙劈头盖脸落下来,极其狼狈。
爷爷曾经打出一朵牡丹花,赢了传说是妲己用过的珊瑚手串,他将手串赠给狐妖媚凡,媚凡高兴地允诺单独伺候他三天,结果第二天清晨爷爷便带着我跑了,他说连续亲同一个人两天让他很烦腻,媚凡有没有生气我不知道,不过往后再没在妖市碰见她。
这个游戏吸引的大多是年轻壮士,我蹦达好久都没看见好东西,只见黄沙一次次飞天,然后黄沙又一次次落下。
程显的手把我托抱起来,我胳膊搭在他脑门上,总算轻松看见全貌。奖品柜上放的是串会发光的宝石项链,分外华贵刺眼,看上去来头不小。
“没什么来头,”程显说,“主要是俗气加贵。”
我抿嘴笑道:“会发光的宝石不叫俗气,叫尊贵大气。”
他抬头看我:“你要这尊贵大气?”
我眨眼:“你要试试?”
“不是不可以,但我想先讨点彩头。”他的眸子狡猾地弯起来,手臂一松,我从他肩头落进他怀里,他的手紧紧箍住我的腰。我也不客气,搂着他脖子碰碰他嘴唇,他按住我脑袋回应我一个缠绵的吻。
我缩靠在他脖子旁边喘气,听见他笑着说:“彩头讨了,为夫这就去试试。”
他拉着我跑到前面交钱报名,周围人看见我们衣服上的花饰,哄笑着道:“蜜里调油的新婚夫妇,小相公压力可要大了。”
程显谦虚道:“若是失败了,只要娘子不嫌弃,那就是好的。”
我低下头,面颊发烫,程显俯身在我耳边说:“等在这里,能看就看,看不着就算,别瞎跑。”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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