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3(2/2)

    解棠诚实地点头：“酸。”再反常地锲而不舍追问道：“这您这不出师又是什么缘故呢？”

    但须知道士只有在算命的时候才喜欢玩故弄玄虚你来我往的那套把戏，黎道士皱皱眉，却故作调侃：“你这一家子莫不是刨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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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解棠也笑着谢过他的关心还有带过来的消息，但一等小童出去，她脸色就差劲起来，费劲地抱着那个海碗半天也扒不下两口饭，最后还是基于进食需求才硬塞了半碗的饭菜进去。

    所以当黎道士再进来时，就看见裹着一脑袋布条的小孩靠在墙上，抱着一个海碗要睡不睡的模样。他一看完，乐了，就“嘿呦”了一声，把这小孩给吓醒了，幸好解棠下意识地抱紧了大海碗，不然一声响，倒霉的还是他。

    看到这么不老实的病患，黎道士在原地站着思量了一会才向前两步，把人给摁住了，声音里又带上了老人家特有的笑意：“那小娃子你们这行当怎么样啊？”

    解棠不知作何解释，只得强装微笑解释道：“躺着头晕。”

    解棠依旧仰着面，脸上笑意扩散开去：“没那么狭义，是众生。”

    “是什么没有出师？是道法还是医术？”解棠觉得这话说得奇怪，这道长不说年过半百，也有些岁数了，怎么可能没出师？又答：“没有，手抬不起来，不能把碗放上去。”

    这就有点死缠烂打了，但黎道士像是没见过人间险恶，所以并不警觉，问什么答什么，就是碗已经到桌上了，他却一直捧着没有放下，眼睛像是掉在那半碗饭里面似的，说话时也没把头抬起来过：“有段时间闹饥荒，我师父下山救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现在是闹兵荒——我也跟着下山了……算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他近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解棠微抿着唇，顺从地躺下了，就是一双眼睛——黎道士正给她拆布条呢，眼睫毛被他人手指贴着擦过也不肯闭一下——直直地盯向了前方，眼神骇人，嘴上却与黎道士说着客气话：“黎师傅真是医者父母心啊。”

    的确，即便被他下了些别样的药，这家人所展现出来的体质之差也是罕见——这娃子正常人一半的睡圣散都要多睡一倍的时间，而她那大哥人高马大的，只闻了点尸毒，就晕了一宿，简直没个男人样。

    虽说生病的人脾气大，但解棠还是老老实实冲黎道士问了好：“道长好。”

    “好了，”黎道士拍拍小娃子的肩，“闲话说了这么多，我都忘了我是来给小娃子换药的。来来来——躺下，我看看你这伤怎么样了，等下我再去给你调药……”

    他背后的解棠目光看着他，却是目光微沉。

    老道士张了几下嘴，发出声音来：“我好像也听到了，我先出去看看。”话还没说完，他就慌里慌张地端起一直就在手里的海碗慌不择路地往外走。

    眼看着那碗沿都快杵她鼻尖上了，解棠也的确有点饿，于是一边道谢一边接了碗。小童也很细心，等她扶稳了碗又放到膝盖上才慢慢松了手，还很贴心地提醒：“这个碗很重的——大哥哥使得动筷子吗？”

    她沉吟了片刻，又与那薄皮核桃对视一眼，还是没有选择编谎：“黎师傅，您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但关于我家是做什么行当的，我无可奉告——十分歉疚。”说完，她想起来作个揖聊表诚意，但她现在想端坐着都得是用手支着小几来撑场面……所以这起身行礼看着并不怎么可行。

    听闻如此朴实却令人心生感慨与崇敬的话语，解棠却宛如一个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表示，只抬眼看向黎道士老而干瘪的侧脸——这张脸上的沟壑太深了，叫人难以看清老道士的面上神情——又过了许久，才突兀地听她道了一句，打破了这两人毫无默契、只让人如鲠在喉般的死寂：“……黎师傅，外面好像有人叫您。”

    小童很实在，扳着手指头一件事一件事、仔仔细细地说给了解棠听：“大哥哥的大哥已经醒了，师父说他是被熏了些尸毒，给他吃了药，师父说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现在还晕乎乎的；大哥哥的大嫂正在照顾他，两个人都吃了饭了，大哥哥不用担心。”说完就原地蹦蹦，期待着大哥哥的夸奖。

    黎道士再问：“这个‘国’和‘民’是指大晋吗？”

    这次谈话的内容解棠刚刚才推演了好几遍，回话非常迅速，且言简意赅也有理有据：“黎师傅昨日为我和我大哥看过诊，应该知道我和我大哥的体质有多虚。您觉得就我们这样，扛得起洛阳铲刨得了坟吗？”

    解棠笑了：“还行。”她想起盛家夫妻，还有传信未归的谢玉玑，就问起了小童：“我……大哥醒了吗？大嫂怎么样？”

    “那你们怎么碰上的尸毒？”黎道士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大号的薄皮核桃，眼睛却睁着。

    这次进来的黎道士脸上却没多少笑容，一进门就向着扶住小几端坐着的解棠近乎诘问地说道：“老头子刚刚跟小娃子你聊了这么多，小娃子你不说说你自个吗？”

    黎道士一边把袖子从攀膊里扒拉出来一边跟解棠说着话：“别叫我道长啦，我可还没有出师呢！听着臊得慌！就叫我黎师傅就成了！”又拿头去点她抱着的碗：“还没吃完呐？”

    黎道士哈哈大笑——就是不知道他笑的是那一句话：“我医术是自学的，没出师的是道法——我也就皈依了，还没传度呢，算不得正经的道家子弟。”又走过来，低头来接解棠手里的碗：“小娃子抱着就不嫌手酸吗？”

    闻言，解棠脸上笑意微浮：“黎师傅想要听我这个小娃子说点什么？”

    过了半刻钟，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放碗声，瓷与木相磕的声音一响起，解棠抓着小几的手就是一用力，抬眼就见到了抬脚要跨过门槛的黎道士。

    黎道士一副并不晓得该怎样对奉承话从善如流的模样，手上动作不慢，侧身往外就喊了经儿打盆水过来，要给解棠再洗次伤口，笑呵呵道：“我先是个道士。”

    解棠会意，仰面答道：“不伤天害理，不危国害民。”——像这道士昨晚说的那样，这话真的有点酸绉绉了。

    这小童不过是老老实实地复述，并不知道那个“尸毒”到底意味着什么——其实也不是什么剧毒，解药是每个鬼医都常备的，但解棠却是听得目光一黯，半晌没说出话来，自然也没注意到小童的期待神色。

    “哦，”小童把碗端到解棠面前，“刚刚过了吃午饭的时候，大哥哥你饿吗？”

    屋外有吆喝声响起，小童十分失望地勉强笑笑，又看她两眼，才跟解棠说有人喊他，他得出去帮忙了，还叮嘱要解棠慢慢吃，不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