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杀4(2/2)
“且说……”他将身前抬起的手往宽袖里收了收,脸色愈发平静无波,显出几分死寂出来,“臣当年为何悖逆先祖,转投至陛下麾下?!不就是为了想给臣与兄长挣出条明路来,与人交好也不过是为着一个好官声,让今后的日子好过些罢了。臣如此不孝自私之徒,也亏得陛下您敢用。”他言毕抬眼,此时他面上居然还显出星点笑痕,看来却只觉凄惨寂寥。
叶拙眉头皱得愈发深,却很得当地控制在一个不惹人厌的疑惑范围内:“陛下是想问哪方面的?臣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多全。”
叶拙听了会,问:“陛下可是与那解家人有什么仇怨?”
没想到韦九嶷没急着回答,默了一会却猛然反问道:“你之前说你是怎么知晓那人到来的?”
殿内登时寂静,韦九嶷放了那杯早已凉了的龙井,似笑非笑道:“问心无愧好啊,你是圣人,你是身不由己,那寡人成了什么了?!昏君吗?!”
“好!”韦九嶷终于将手一伸,让叶拙不用再费劲地弯着腰,“那方苍梧之事就此揭过,这几日子不必再提了,你好生坐着,跟寡人聊些趣事。别老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你不累,寡人都累!”
上首传来一下很是愠怒的敲桌声。
话说得苦口婆心,一代君王在此刻活像个贴心的老友,叶拙依旧躬着身作着揖,抬脸看着离他几尺远的韦九嶷,眉目间到底舒展开来:“谢陛**恤,能为陛下尽上几分绵薄之力,且还能被陛下看在眼里,是臣一生未曾想过的幸事。”
外头立着的龚公公没急着进去,见他过来还依旧行礼问好。叶拙也坦然,还不忘叮嘱道:“陛下刚摔了本顶喜欢的古书在屋中央,公公等下看着点,别让哪个没长眼的宫人给踩了。”
杞林是二皇子。
韦九嶷莫名地目光炯炯,语调也带了点尖锐:“就讲讲你们鬼医的事吧,尤其是那个传言里‘管着’滇古南吴两国的解家。”
叶拙自是不敢夸大拿乔,小心应和上两句就告了辞。两人一朝里一朝外,各自在这墨汁子一般的、难见五指的夜里行走。
“这……”叶拙眉头微皱,像是为难起来,“臣不过一介普通人,臣的兄长是鬼医不假,可被拘在家中不得见人,先祖怕是难得与他说过解家之事。而且兄长与臣相见的时候都被人看得十分之紧,故……”
这可有些难为叶拙了,他在脑海里扒拉了半天才找到几句闲言,还想了又想,把话想得含糊了些才开口:“解家人生性寡淡,冷面冷心,但据家训里像是有条‘两不相欠’,解家人也向来遵守,倒是攒了点好名声。至于这家境……叶解两家不来往走动已百年有余,这……恕臣无能为力。”
叶拙一个禁不住,笑出声来,很是爽朗的模样:“陛下这是哪里的话?臣此番求您翻了贵妃娘娘的牌子,是为着将那解家姑娘救上一救,免得贵妃娘娘气头上来了,顾全不了大局;之前偶尔碰面,不是在陛下您眼皮子底下,就是您派了臣去宣传旨意,何处来的这么多责任私心?!至于定国公……”他坦荡从容地回望韦九嶷:“——臣是劝了陛下您不假,但臣毕竟是臣子,大晋的臣子为大晋的君主、为大晋的百姓做事,臣问心无愧。”
他骂得声嘶力竭,底下的叶拙却看不出有多惶恐,起了身打算再再跪一次,却被上头人砸了东西跟前,让他给被好生吃了一惊,而他定睛一看,这东西居然还是韦九嶷品鉴细看了一下午又好生保养着的那册古籍。
叶拙面无异色,含着点笑,回了话:“总归是好事,守成谢过公公了。”
叶拙答得中规中矩:“先祖遣人告知。”接下会如何,他可想得到,可不若如此回答,便难以解释清楚他与解棠的关系,而他在宫里的关系人脉也会令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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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九嶷的脸色陡然一黑,不过叶拙总算没让他的脸色一黑到底:“臣虽不算一无所知,但也不多。”
韦九嶷搁了茶盏,原本舒展开来的脸色又沉下去:“说起方贵妃,是谁让一朝天子连自己寝宫都回不成?——难不成你还真把方苍梧那事揽在自己身上,要帮衬着他妹妹重获圣宠?”
叶拙领命谢恩,起身坐了,一会又笑,一派轻松愉悦,道:“陛下难不成就与臣聊一宿的星象时局?您宫里不是还有位佳人等着吗?”
“——你也不必如此自贬自轻,”上首的韦九嶷叹了口气,起身走至叶拙面前,拿眼睛看他道:“你我君臣十年,你人品有多贵重,寡人心知肚明;你有多忠心耿耿,寡人也有数得很——方苍梧那事当年一说,幕僚里没几个敢说不的,就你一个认真劝了;杞林也是你帮着遮掩才从你那先祖处保下来的,你的功劳不小,这方苍梧的事是寡人随口提的,你又何苦摆那副样子?”
上首一时间静默,半晌才回:“品行……及家境。”
“不!”可怜叶拙刚挨着椅子边,又起身,不过这次没跪下,他只躬身作揖道:“是臣背弃家族,自攀高枝,先行示好于陛下,故此倘若陛下您是昏君,那臣就是为虎作伥,何来圣人之说?更何况天子治国,端的是民贵君轻,而百姓愚钝,需君王号令统辖,臣等不过是陛下称手的器具,既甘愿做了器具,递到了陛下手侧,那自当听凭陛下驱使,哪来的什么身不由己?!”
叶拙正盯着呢,又被上首的韦九嶷嘶吼着要他滚,外头太监也有好几个推门进来,他也只得行了跪拜礼先走一步。
上首像又是一阵静默,但叶拙这会儿听到了韦九嶷那被空旷的大殿放大的呼吸声。
二皇子尚在襁褓之中,怎么就急哄哄地挑起了教导班子?!就是顺带也不是这么离谱的啊?
果不其然,这话戳了韦九嶷的心肝,他终于按捺不住,拿着那盏早已凉得让他难以下咽的茶水,往前狠狠一砸:“都在把寡人当猴看!当猴耍!一个个……一个个!”
叶拙领命,复又在目送着韦九嶷归位后才在今晚第三次坐下,等两人眼神对上了便问道:“不知陛下想听哪样的趣事?”
他便将他那一点子的讯息娓娓道来:“解家,祖宅茂江,子息单薄,辖地为滇古南吴两国,而因着现任家主——也就是那少年——的生母、上任家主晚来得子的独女是个无半点鬼医气息的普通人,其辖地由此乱了好些年份。”
龚公公如死鱼眼珠般的一双眼睛少有地一动,一甩拂尘凑近了叶拙,压着嗓子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陛下雄心大志,心事就格外重些,难免有时压不住火,老奴无力为陛下分忧,还得烦请叶侍郎担待些。”
上首等了片刻,才不满道:“没别的了?”
龚公公也应着,道了谢又笑道:“还未恭贺叶侍郎高升,但又听陛下说起,想劳侍郎帮着两位皇子好好挑一个教导班子,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没名没分地赖着您。虽说日后侍郎会轻松些,但这些日子侍郎可就有得忙,老奴这时候贺喜倒不那么合时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