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个人的寂寞(1/1)
这场雨已经下了一整天。刚刚还大雨如注，雷声千嶂落，现在却是淅淅沥沥，细雨如丝。但窗外的世界却已看不清，只能偶尔听到一声声汽车的鸣笛，在雨声中显得若远若近。
秦桑抱着安静，看着玻璃中的倒影——只有一只纯白色的猫，好似悬浮于沙发上空，慵懒地伸了伸腰。
秦桑回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偏转的弧度告诉他已是八点五十分。他又转头看了一下紧闭的门，最后收回视线。
谭静安还没有回来。
他试着拨打她的手机，却无人接听。
他来到她身边至今，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谭静安是一个安全意识很高的人，平时能早点回来就不拖一分钟。
也有晚归，但谭静安总会提前知会他一声。即使有紧急事件，她也会打电话到家中，纵然他无法回应话筒对面的声音，却也能了解情况。
出了什么事吗？秦桑心中隐隐不安。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早上大雨滂沱，出门时，她笑容很明媚，跟他说她喜欢雨天，尽管这样走到学校一定会被雨淋湿。
他还嘲笑了一下她身着黑色雨衣还撑着一把小花伞的奇怪造型。
中午，她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跟他说雨太大，她不准备回家，还叮嘱他记得给安静喂罐头和水果。
思来想去，似乎没什么奇怪之处。
秦桑又望了一眼时钟，八点五十五。他心中有些莫名的慌张与烦躁。九点整，等到九点整，她还没有回来，他就去找她。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似乎连安静都察觉到了他的躁动，一下子从他怀中跳了出来。与此同时，秦桑也豁然起身，打开窗户直接飘了出去。
狂啸的风将窗帘吹拂得凌乱而张扬。雨又开始变大，豆大的雨珠不停地拍打窗户，也有毫不留情的，像泼洒着一样，从未关的窗户中呼啸而入。
时钟的指向是八点五十七分，可秦桑的身影却早已消失。
虽然这风雨对秦桑对说没有任何影响，可长期的人的意识，让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雨滴砸在身上的疼痛感，和浑身湿漉漉的错觉。
他从谭静安常走回家的小道上不停的搜索，却一无所获。这场暴雨让一切生物都躲藏了起来，街上空空荡荡，连许多便利店都已熄了灯火。
在哪里？到底会在哪里？
秦桑一路飘到学校时，眼睛似乎都在泛红，不知是急还是惧。
学校中，教室灯火通明。秦桑从教室的窗口望去，却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学生们虽然勤奋，但晚修的时候免不了还有三三两两睡觉的。可此时，看起来每个孩子神经高度紧张，神色还带着些局促不安。
可是，没有找到谭静安。教室，办公室，操场。纵然把整个学校都翻过来了，还是没有找到谭静安！
他像个傻子一样，大声呼喊谭静安的名字，却连自己的回声都得不到。
从未有一次，秦桑如此厌恶自己如今的状态。没有办法接触任何人，不能去问任何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无力感。
找到谭静安的时候，是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便利店的门关的紧紧的，昏暗的路灯下，她哆嗦着身子躲在屋檐底，身上的衣服显然是被大雨淋湿了。
秦桑一直被高高吊起的心重重地落下，却砸起了怒火。他自己没有感觉，看到谭静安这样子，才想起，此时已是深秋。
已分不开心思去考虑为何出来寻她时没有碰见，也来不及深思为何她会成为这副模样。心中隐隐的怜惜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是他快喘不过气来。
这种情况，他甚至无法脱一件衣服给她。
“你是疯了吗，早上带的雨衣雨伞呢！”
谭静安有些惊讶，通红的眼睛看着秦桑：“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样子非常狼狈，特别是红肿的眼睛，在秦桑眼中显得突兀。他压抑心中的怒气，答道：“你一个消息都没传回去，我能不来看看吗！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就不能先回家再解决吗，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难得的，秦桑不再是吊儿郎当，无耻卖萌的形象。谭静安看着秦桑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你……”秦桑无奈地叹口气。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望着湿漉漉的谭静安，与其这样等着，还不如一鼓作气跑回家。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他无奈道：“现在跑回去好吗？”
“好。”谭静安点点头，竟异常的乖巧。
回家之后，谭静安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洗完一个热水澡，也渐渐恢复了过来。
秦桑在沙发中坐得端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谭静安。
一瞬间，真的想靠在他怀里。可是她知道，她不可以，她也做不到。
所以她只是轻轻的开口：“今天教务处主任跟我说，我们班的学生，把英语老师气走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他们埋怨，英语老师年龄大了，难免有些口音。我之前一直跟他们说，英语老师是全校资历最老的，纵然口音不好，但无论是教学方法，教学经验，她有自己的特点和优势。我一直提点他们，如果不是英语老师的亲孙子在重点班，老师为了避嫌又怎么会来教我们班。只是孩子们有他们的想法，总觉得学校重视重点班，亏待了他们，从而对英语老师也是颇多不满。”
“其实接手这个班，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应该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他们真的不是孩子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主张。我觉得我不应该太过束缚他们，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打击到他们的自尊心。”
原本平静的语调，开始激动起来，她大声的喃喃道：“我错了吗？这是纵容吗？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像其他老师说的那样？可是我自己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人，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到底怎样才算为他们好？我一直以为，他们即使成绩不够优秀，可他们足够善良真诚，但是今天的事情让我知道我错了，即使是对一个老人，不是他们的老师，他们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出言不逊，目无尊长！如果这样，这么多天了，我对他们的教导又算什么呢！”
“我想听他们的解释，可是他们没有人，没有人回答，我一遍遍的问，他们却全都低着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应该怎么做？秦桑，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又开始变低，到最后仿佛在讲给自己听。
秦桑知道，她一直存有着自己小小的梦想，每次在教书的时候，她的眼中总是有异样的光彩。
“只是谭静安，你总该想过的。没有完完全全的乖学生，他们不可能一步一步按照你理想的方式成长。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怎么可能呢谭静安，你不可能独立于潮流之外，你只能让步，你必须妥协。”秦桑的话可谓无情。
这些日子，他眼看谭静安将心中的美好一点一滴倾注在学生身上。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她试图与世界对立，教导她的学生在把成绩拉起来之前，先学会做一个“大写的人”。
只是这样的孤勇，又显得她太过悲凉。所以这样的打击，远比学生成绩的恶化让她愤怒和绝望。
谭静安眼眶红红的，呆滞地看着秦桑。
她想过吗。是的，她想过的。可是她的梦想真不多，唯一的这个，她已决定用尽全力去圆满。她也知道很难，可一步一步，步伐再小，也总会完成不是吗？
要妥协吗？
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也。
有什么错吗？为什么要妥协？
她眼泛泪意：“不要，我不要让步，我不要妥协。”
她终于哭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像是要在这一刻就把心中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秦桑忍不住伸出手，试图搂住她，双手却如预料般穿过了她的肩膀。他双掌掩住自己的脸，肩膀轻轻颤抖。要怎么样才能拥抱她呢，怎样才行！
埋在自己手上痛哭的谭静安，却没有看到秦桑的异样。待到她停止了啜泣，秦桑也只是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淡淡开口：“既然你不愿意妥协，那又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怀疑自己了呢？”
“你遇到的挫折又怎么会止于此，你现在便这副模样，拿什么证明你的坚持？”
谭静安一下下深呼吸，缓解心中的酸涩，终于绽开笑颜：“秦桑你够了。你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安慰人鼓励人是想要干嘛？”
秦桑的脸色微不可察的冷凝了一下，然后装作高傲的样子，说道：“本大爷一字千金就算了，好不容易安慰一下人难道还要我陪笑啊。”
“一字千金？你个话痨一字千金应该早就是富翁了吧。土豪我们交朋友啊！”
“交朋友当然可以，我这人最爱交朋友了。但是我的朋友要有不花我一分钱的自觉性！”
“你能不能再抠点。”谭静安被逗笑了。
“行了，快滚去睡觉！”秦桑也被自己逗笑了，恼羞成怒的指使道。
谭静安听话地往卧室走，关门前却停住，小声说到：“秦桑，谢谢你。”
秦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夜空。雨高高地落下，在地上砸起一朵朵水花。
寂静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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