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拨云见日(1/1)

    平安夜,街上的大小商店已挂起火红的节日彩带。

    打折,特价这样的字眼不停飘进谭静安的耳里。喧闹的节日,喧闹的城市,美好的寓意。

    身为一个女人,听到优惠的字眼,不能说不动心,但无奈手里拎着两大袋苹果,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有安静陪伴的秦桑因为表示独自在家过于无趣,强烈要求跟着她一起来学校。

    放学之前,学生一个接一个的将苹果送到她办公室,表示对她的节日祝福。可是自从她咬了一口苹果,嘎嘣脆的声音刺激到秦桑后,就被他不满的一路念叨回家。

    秦桑尾随着谭静安,嘴里不停嘀咕道:“你身为一个语文老师,对一个外国节日这么上心,简直是崇洋媚外!”

    “你真烦。不就嫉妒我有苹果吃嘛,你要是吃得到我不介意给你一袋。”

    谭静安打开门,家里的灯光开着,明亮而刺眼。谭静安疑惑地跟秦桑说道:“我们出来的时候有开灯吗?”

    走进客厅,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凌乱的发,扬起的眉,随意搭着一件外套,看起来有一种颓废又诡异的感觉。

    谭静安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却注意到了秦桑忽变的脸色。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水青来,你怎么会过来?”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颤抖。

    “我过来是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男子声音清冷,有一丝寒意却透露出浓重的悲伤:“你明明知道,再拖下去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没找到东西。”秦桑避开他的视线,回答。

    “没找到?”水青来的眼睛望向谭静安:“可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你开口,她必定奉上。”

    秦桑瞪大眼睛,不安的望向谭静安。

    却见谭静安自若的放下两袋苹果,取了三个到厨房。沉默地削皮,沉默地切片,沉默将苹果片在水果盘上摆出美好姿态。

    “不知道有客人要来。”她将水果摆到水青来面前:“吃点苹果怎么样?很新鲜很脆。我的学生送的。”

    语气平静,仿佛对方真的就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谭静安我……”

    “平安夜怎么说也要人家吃些苹果吧。”谭静安眼含笑意,口吻像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可以吗?”

    只有秦桑看到她低低的恳求。他不说话了,只是双眼冷冷扫向水青来,一副你不吃试试看的模样。

    水青来无奈,只好捻起一片,慢条斯理的放进嘴里咀嚼。

    “再吃一片。”

    就当是为秦桑吃的。

    看着水青来接连吃了两片,谭静安柔和的笑了,然后又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淡漠而又疏远。

    这样防备的姿态,又是做给谁看的呢?

    “好了,你们可以说了。”其实,她也早就知道,没有毫无目的的接近。她始终在等,却在来临的这天,惊觉时间太快。

    “我们……”

    “水青来!”

    “秦桑,你在想什么?你已经没有办法掩饰下去了。”

    “等我找到魂玉不可以吗?”秦桑痛苦地看着水青来:“为什么要这样?”

    “有区别吗?等你找到魂玉之后一声不响离开她,等你向她开口说明一切索要魂玉之后离开她,有区别吗?”

    水青来有些惊愕,什么时候,他认识的那个秦桑会有这副痛苦的模样?就算是三年前被告知有这么一个劫数,他也只是安然回答,生死有命,来之安之。

    短短的对话,却让谭静安一下子明白了一切。难怪,他会把她家翻了一遍。她抬头望望高高的灯,轻轻接口道:“没区别的。真的,秦桑。”

    不,或者说,默不作声的离开,像梦境一样地出现和消失,更让她不能接受。

    秦桑一瞬间颓废下来:“我也知道没有不同,只是谭静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真的站在你对面的那一刻。我以前从不知道,我竟然会有害怕的时候。”

    他用手捂住脸:“我害怕看你现在的表情,我害怕你这样没有起伏的语调。我知道你是什么女子,真的。你太过敏感,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在此刻之前,你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迁就我,但是一旦撕破一切东西,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我知道。”

    谭静安垂下视线,不远处桌椅的阴影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不,秦桑。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才开口:“你要什么?”

    秦桑没开口,只是不看她。仿佛不回答这个问题,便会一切如初。

    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两人僵持不下,像一场拉锯战。

    “魂玉。”水青来深觉自己不开口,这场对峙永远不会结束。哪怕他本人觉得这样的挣扎毫无意义:“但是只有秦桑能感觉到。”

    难怪,否则应该早就为他准备好一切过这个坎吧。她平静地问秦桑:“你找到了吗?”

    秦桑沉默。

    谭静安看了他一下,恍然道:“你找到了吧。”

    是的,他找到了。只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拿到魂玉的那一刻,灵魂对身躯的渴望竟比不上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脸庞。

    “在哪里?”

    “谭静安,一旦我走了,我会永远忘记你。”秦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这样说道:“三年前他们告诉我,灵魂的记忆在与身体重合的时候就会被销毁。销毁,意味着,我不可能会想起。你明白吗?”

    她明白吗?他不愿意忘记她。可一旦他走了,他该怎么告诉自己,怎么让自己铭记,她。秦桑在内心疯狂的呐喊,表情却异常平静,与谭静安对视,不放过她一丝情绪的波动。

    谭静安失神,不会再记得她了吗?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愿意将魂玉拿出来吗?

    “秦桑,我们在没遇到对方的二十多年岁月里,不都各自活得好好的吗?你记得我,你不记得我,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对于你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

    那一刻,谭静安觉得自己像个完美的演员,表情自然的淡漠。像是真的没有关系,像是这个叫秦桑的男子,真的可有可无。

    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心虚。秦桑心中有些压抑,有点喘不过气的错觉。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再问了一句:“那这段日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谭静安像是在嘲笑:“你想要我怎么回答你?你刚刚自己不也说了吗?我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所以你觉得你别有用心的接近也可以叫做陪伴吗?你觉得我应该跟你说我很感动吗?”

    秦桑愣住,无言以对:“对不起。”

    “走吧。”

    走吧,很多人在等你醒来。医生,父母,还有水清浅。那个坚信你会醒来的,真正陪伴在你身边的人。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忘了我,一切都会像最初那样。她没有关系,真的。她在心中默念。

    她知道,对于他,她没有办法生出一丝怨恨情绪,哪怕是不满。秦桑,又何尝不是她的劫数。她在心里,已经将这个人放入了圣地。哪怕他从不知道,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

    秦桑似乎真的屈服,他走到窗台上,拔下了掀帘饰钮的绿色珠子。

    “当时心中真是好笑,自己找的那么辛苦,柜子抽屉各种翻,却是摆在我眼前。拿到它的那一刻,就觉得谭静安你这个女孩子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谭静安也失笑,她刚刚一下子就记起来,有一次,秦桑拿着这颗珠子嘲笑她,这颗珠子这么丑,跟这个窗帘一点都不搭配,她是什么眼光才挑到的。

    她当时辩解说是因为原装的被她弄坏,这是临时替补的,何必在意细节。

    现在想想,好像离现在很远了。他原来,那么早就找到了。这样说来,多出来的日子,也是秦桑赠予的。她微微勾起嘴角,好像自己也赚到了。

    秦桑将珠子递给水青来。

    水青来把珠子扔进谭静安为他准备的一杯温水中,又拿出一只试管,试管里面明显是鲜红的血液。

    水青来看向谭静安,说到:“能否捐献出你一滴血液?”

    “为什么要她的血?”谭静安还没回答,就已被秦桑抢问。

    但这次,水青来却心虚的避开了他们的视线,双眼凝视杯子。杯子里的魂玉已经开始融化,与血液融合。

    “要你回去,必须以她的十年寿命为引。”

    秦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忍不住一拳挥了过去:“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见自己再一次穿过他人的身体,秦桑忍不住握紧拳头。

    他直视谭静安,怒吼道:“不可能,我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同意!”

    “我们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才没有告诉过你,但是只是十年寿命,就可以还你一生啊!谭静安,我们什么都同意与你交换,我们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我们……”

    “只是十年,去你妈的只是十年,你怎么知道她的寿命是多长!”

    水青来想,可能这是秦桑有史以来第一次说粗话,他应该已经气愤得失去理智了。

    就在两人沉默下来时,一直没表态的谭静安终于说话:“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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