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之所想，我之所愿(1/1)
第二日，没有人叫嚷着让谭静安起床，她却自己早早地起了身，安静地洗漱，安静地煮粥，安静的用餐，却在望向那因为玉钮被取走而散开的帘子时，久久怔住。
回过神，早已泪流满面。
天知道昨晚，她说出那句我同意时，用了多大力气。一旦说出我同意，就证明了什么呢？证明了她向所有人承认，她那么在乎秦桑，然后她把她那么在乎的秦桑，亲手推离自己身边。
哪怕他那么用力的告诉她，他不同意，他不接受，却仍无法制止她颤抖着用一把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那时心中有多难过呢？明明流血的是手指，可一下下抽痛的却是胸口。
“秦桑，我失去十年，你失去回忆，够不够让你安心离开。”
他已经悲伤得不能自已，眼眶泛红，似乎马上就要掉下眼泪。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
在那一刻，他终于撤去所有为降低她防备所做的伪装。他眼里全是悲伤的柔情，眉间是谭静安所熟悉的清冷弧度。
谭静安原想，就这样以冷漠的姿态目送他回归，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哽咽。说再多的不原谅，表情再冷漠又如何？已经没有以后了。只这一刻，她对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存在。
她终于还是笑了，泪划下腮边，停驻在唇角：“秦桑，你可能不知道，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她那么认真的告诉他，像是明天，这个世界就要毁灭。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那么固执地把他放在身边，一点点纵容他的隐瞒与胡闹，一点点安抚他的不安和焦躁。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爱他，那么爱他。
“只是谭静安，你喜欢我，就可以自作主张的把十年给我吗？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你把它收回去，求你。把水撒了，把珠子拿走，怎么样都好，求你。”秦桑已经失去了怒意，只有越来越低的姿态，一句句恳求。
“秦桑，跟你没关系。我把十年给你，是我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无法干涉我的决定。”
“你真可笑……什么都是你的事，想得美。”秦桑轻声嘲笑。
谭静安只是低头，不语。
“安安，我……”秦桑的语气竟是万分柔和，可未说完，便已消了音。
谭静安猛的抬头，只见眼前空荡荡，窗户吹进来的风让她的眼干涩得发疼。
“为什么？”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却不见谭静安有任何动作的水青来开口。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放他回去？”
谭静安只是笑，避开这个问题，说：“夜这么黑了，你确定还要再坐会吗？”
水青来闻言，得体的点头，起身：“我确实该回去了，抱歉打扰你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谭静安没有表示，直到他即将踏出门口，她淡淡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你知道吗？每天晚上我睡着之后，秦桑就坐在这个窗口，看着这个城市，一整晚，直到天明。”
水青来没有想到她会回答，却被突然涌上的酸涩淹没。他匆匆离开，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而她也只是一如往常，平静的将苹果放入冰箱，洗漱，睡觉，等待新的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恍惚间，谭静安已经到了教室。学生们看到她都纷纷打招呼，坐在她正前面的一位男生惊讶得调侃道：“老师你今天面色好憔悴啊？”
她愣了一下，接口说：“是啊，看在我日日夜夜为你们操劳，都牺牲我姣好容颜的情分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出了学校就不要再吐槽班主任了啊！”
底下一片唏嘘，谭静安用课本象征性拍了一下桌子：“谁发出的声音，站起来，今天作业加倍。”
整个教室一下子安静，她满意地开始讲课。
中午，谭静安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批改作业，突然间又走神，回神后又想不出自己在想些什么。
“谭老师，今天中午不回去啊？”
“啊，嗯。不回去了。”以后中午都不回去了。
明明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秦桑不过出现短短数月，就让自己再也无法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了吗？
秦桑，已经醒了吗？
“叮铃铃……”
谭静安被突然想起的座机铃声吓了一跳，才又瞬间回神。
“喂，你好？”
“谭老师，门口有位林小姐找你。”
对方把电话传递了一下，被接起时，就传来一句：“谭静安秦桑是不是回去了？”
谭静安愣了一下，只说：“你把电话给保安。”
“王叔，是我认识的人，她登记完你就让她进来吧。”
“行。”
放下电话，谭静安看了一眼只批改了几本的作业堆，深深呼了口气。
原本谭静安以为以林尔雅的性格，见面第一件事肯定是把一切问个清楚。出乎意料的是，林尔雅见到她，呆滞了一下，什么都没刨根究底，只说：“你午饭吃了吗？我们先去吃个饭吧？”
想了一下，她似乎的确还没吃午饭，便答应了。
两个人往学校食堂走，谭静安轻声跟她说：“我们学校吧，糖醋排骨做的好吃，但是你不能点土豆丝，不好吃，可能还会吃到不明物体……”
“谭静安，你不想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说，我听着，很难过。”林尔雅眼睛红红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呢，哪有什么想不想说话的。”谭静安顿了顿，疑惑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秦桑走了，他……在医院已经醒了吗？”
“没有，水青来告诉我的。”
“你怎么会跟水青来扯上关系？”
“他也是负责秦桑的一个……人。”林尔雅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开始还以为是哪来的江湖术士。”
“他怎么做到让秦桑回去的？”
“嗯……施了一个法，把他变回去了。”
“开玩笑，他要是这么厉害，早就施法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林尔雅埋怨道。
谭静安作势咬她：“我怎么知道啊，我本来一直是相信马克思主义，相信科学的人好吗！”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走呢，你明明……看起来就很喜欢他。”
真的有这么明显吗？谭静安苦笑。怎么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不会放手呢。大概是没有人像她这么近距离的感受过，秦桑的寂寞吧。
见她不说话，林尔雅连忙补口：“不过没关系，等到他醒来，你就跑到他病床边向他讨要这些日子的住宿费！跟他说不要黄金白银，只要一个秦桑！”
自认为台词设计得很完美的林小姐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谭静安也被逗笑：“尔雅，他不会记得我了。永远都不会想起我。”
永远都不会想起……是什么意思？林尔雅吃惊地望着谭静安，为什么这个时候，她还能笑？
“尔雅，我有跟你讲过秦桑吗？”
“没有。”
“你知道，我妈总爱跟我讲各种故事。不一样的是，我不喜欢那些以公主王子，英雄俊杰为名称的虚假故事。我妈就只好自己去收集，所以从此，我的生命中就多了一个叫秦桑的男孩。”
谭静安仿佛陷入了回忆：“这个男孩跟我一样大小，他聪明优秀，钢琴比赛，小提琴比赛的获奖音乐，是我童年的催眠曲。他儒雅博学，在报纸上刊登出来过的楷书兰亭序被我剪下来，当成海报贴到墙上。他幽默风趣，上访谈节目的侃侃而谈被我无数次循环播放。”
谭静安突然想起什么，又笑说：“尽管后来我妈承认，她把一些事迹强行安在了秦桑头上，可是我早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你们都说我喜欢他，却不知道，他早就不仅仅是我喜欢的人。他是什么呢？我的模仿对象，我的追求目标，我的，信仰。”
“那你为什么要放开他，你不要让他走啊！”
“尔雅，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不是我决定的。”
是的，主导权其实一直在秦桑手上。秦桑没有办法真的愉快的以这种方式生活，所以她一定要秦桑回去。哪怕要她十年寿命，哪怕要她不再存于他的记忆。
“尔雅，其实够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他存在的这段时光，是我最珍贵的生命。”谭静安又轻笑地说：“你都不知道，一开始秦桑以那种搞笑的方式出现时，我有一瞬间幻想破灭的感觉。当时心想，这个人绝对不是我熟知的秦桑，哈哈。可惜在后来的相处里……”
谭静安突然闭嘴。林尔雅不解的追问：“在后来的相处里怎么了？”
谭静安摇头：“食堂到了，我们愉快的享受午餐吧。”
只可惜在后来的相处里，哪怕他诙谐的样子不改，她也无法制止自己越陷越深，还心甘情愿。
沈从文先生不也说过，我走过无数的桥，看过无数的云，喝过无数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我应当为自己感到庆幸。
开始吃饭时，两人终于默契的不再提秦桑。林尔雅讲起做实验的趣事，谭静安说起学生的囧态，笑声不断。
时间奔腾如流水，日日夜夜。可有些感情却如初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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