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凤兮(1/1)
第六章 凤兮
“这便是李家。”李越大摇大摆走进家门,也不待旁人说话,径直坐到椅子上,一副家主的气派。
宋誉宁游目四顾,道:“好生阔气。”
李逸飞手摇折扇,含笑道:“不敢不敢。”
柳英荷心里暗叹,她们碧游宫虽也华丽精巧,金碧辉煌,但比不上这李府的阔气。富贵二字暂且放到一边去,浑厚古拙的样子,宛如太湖石一般镇住了一整座李府。
肖楚客瞧了几眼,不甚在意,却听到帘帏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冷声道:“谁?”
一只如白玉般的纤纤素指,轻柔地褰起了一道绣帘,随之而来的是一句女子的话语,说道:“是郎君回来了?”话语未落,一位身姿如闲云幽梦的女娘转身出了来。
李越旋即叫道:“阿嫂。”
女娘双颊飞霞,倏忽红了半张脸,细声道:“阿越切莫这样喊。”
李逸飞咄道:“没事尽是瞎喊。”他走到女娘身畔,问道:“红绡,你怎地出来了?”
红绡低着眉,回答道:“夜深寒气重,你还出去,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就坐在偏厅等到了现在。”帘子后又出来了一位年轻男子打扮的人。
宋誉宁着实有些惊讶,就问道:“这位是?”
李逸飞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两声,向他们介绍道:“这是我未婚妻红绡,这是她的哥哥沈梅生。”
宋誉宁从前曾听师父提起过李逸飞自小就订了一门亲事,是汉水沈家的千金,莫不就是这一位。他心思电转,刚才李越喊红绡阿嫂,红绡没有答应,说明李逸飞与红绡未曾订婚,只是这沈姑娘的哥哥也寓居于此,这是为何?宋誉宁一时还想不清其中情由,就笑着上前抱拳,说道:“是汉水南珠的沈家后人?”
沈红绡屈膝行了一礼,道了声:“公子万安。”
沈梅生如宋誉宁似的抱拳行礼道:“在下沈梅生。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宋誉宁言辞款款:“宋誉宁。算是...李舵主的旧友。”他刻意地提了一下李逸飞的总舵主身份,又刻意地撇去了他们之间师兄弟的关系。
李逸飞瞧着他,哼的声音呼之欲出,却被他生生压制住了。
肖楚客也抱拳道:“肖楚客。”
柳英荷盈盈一拜:“柳英荷。”
沈梅生仔细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说道:“云破月来、肯为千金轻一笑?”
宋誉宁点了点头。沈梅生眼底涌出喜色,连连拱手道:“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誉宁不去答话,他心里知道这些词都是套话。今天换个人站在这里他也是这一句话。
柳英荷却有些不悦,自己没有名头在外面,三人引见,就她一个没有振聋发聩、响彻四海的名号。她一边想着,一边打量这兄妹二人。
红绡面目平平淡淡,无惊人之处,眉宇间蕴着一抹水秀,极是怡人悦目。她依着绣帘站着,纤纤弱弱,像是一盏纸糊的灯,风一吹就破了。而她的兄长沈眉生就比她出众很多,一对眉毛乌黑细长,一双眼睛似有云雾遮挡,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可是这一点也不损害他的容貌,他或动或静,都如同丹青好手在用心画作,精心打磨。借着红绡平平无奇的一衬,他就像是无尽的黑夜里绽开的一束烟花,夺眼耀目。
“柳姑娘?”
“什么事?”柳英荷回过神来,她的注意力放在沈氏兄妹身上太长时间了。
宋誉宁笑道:“这丫头乍一见到如沈兄这般俊的相貌的男子,就看呆了。”
沈梅生摆了摆手,态度谦和道:“宋兄是在说玩笑话了。”
宋誉宁盯住他笑而不语,这人可真会顺杆往上爬,他一称兄道弟,就忙不迭地跟上了。
李逸飞道:“夜也深了,早些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咱们再说。”
宋誉宁笑道:“好说好说。”
一行人迤逦出了大厅,转到后府,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段,就瞧见一汪清水,唏唏哗哗地流到底下去了,再定睛细看,这里竟然是一顷湖水,月光之下,浩浩汤汤,有衔山之势。
宋誉宁也不禁叹服,在府宅之中凿出这样宽阔的湖面该有多劳民伤财。现在却不是他感叹时候,他快走几步到李逸飞身边:“我们晚上住在哪里?”
李逸飞说道:“自然是不会亏待你的。”说话间到了一个路口,路口边上站着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弓着身子。
李逸飞问:“孙伯,房间收拾好了吗?”
孙章满面堆笑,谦恭地说道:“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客人来。”
李逸飞吩咐道:“按照我的意思把他们带过去。”
孙章点着头,到底是名门里的老仆人。孙章带着近乎似长辈的态度,却又丝毫不显得比别人高的感觉,领着宋誉宁、肖楚客和柳英荷到房间前。
他们三人住的房间,一字排开,就是当时为了俯瞰欣赏湖水,将岸线做的曲折了几分,因之房间也稍稍弯出了些弧度。
柳英荷住到了西风居,推开南窗就可看见满湖的月色,萧萧瑟瑟,楚楚动人。
肖楚客则住在采星轩内。宋誉宁上下打探着采星轩不似西风居那般冷清,地方也宽敞许多,一应的陈设都老物件,积攒着岁月流淌过的痕迹。他问道:“孙老伯,我住哪儿啊?”
孙章笑着回禀道:“大公子自有吩咐,请宋相公跟我来。”
宋誉宁也笑着,说道:“你竟然都知道我的姓名了。”
孙章一壁引路,一壁说:“大公子都说给奴才听了。”
肖楚客望了一眼宋誉宁的身影,微微地叹息,心想,他都打算住下了,应该是不会走的了。饶是这般想着,还是有三分犹疑。
宋誉宁一见到他将要住的居所的门匾,脚步就如同要说的话一样凝滞住了。过了半晌,他问道:“这是李逸飞让你带我来住的地方?”
“明月轩。”孙章瞧了一眼门匾,笑道:“这是大公子特意吩咐奴才不要带错了的。”
采星,明月。
是特意要来提醒我的么?宋誉宁胃里泛起苦水,他心头像是被浸泡在腐烂了不知多久的臭水了。
“阿宁。”
“宋师弟。”
“哈哈,你再偷偷跑下山去,我就告诉师父去。”
“这是你的小侄女,晏晏。”
“晏晏,这是你宋师叔,快叫叔叔。”
男子慨然的大笑之声与女子清越的巧笑之音像是黄钟大吕在宋誉宁的耳边震荡。宋誉宁霎时间眩晕了,眼前如有千百个姚抱朴和颜丹屏在转动,在说话。
“阿宁,我不怪你。”
“师弟,一定要找到晏晏。”
宋誉宁嗓子眼如有盐水和酸水混合的味道要冒出来了,他的千肢百骸都好似被抽走了,再也支持不了他站在这里了。
“宋誉宁,宋誉宁。你没事吧?”不知是谁的手臂搭了过来。宋誉宁牢牢地捉住他的手臂,少顷,他目光对准了明月轩:“流星,望月。”
那条手臂的主人浑身一僵,他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宋誉宁一下子推开身旁之人,双目无神地说道:“不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师兄一家三口还好好地活在怀沙山呢。”
“你是无心之举。”肖楚客道。
宋誉宁摇了摇头,茫然地看着周遭地一切,说:“如果不是我把那个畜生带回了怀沙山,如果我能再谨慎一些,他就不会有机会,如果我能在聪明些,就该手刃了他。”
肖楚客道:“我知道,你这三年还在寻找害死师兄的恶人。”
宋誉宁转眸瞧向他:“难道你没找吗?难道不该找吗?”
肖楚客凝噎,他说道:“那恶人早就坠下悬崖死了,死无葬身之地。”
宋誉宁的目光瞬时变得狠厉:“你信他会这么轻易就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肖楚客尝试着将一只手放到宋誉宁的胳膊上,说道:“那为什么这么久了,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宋誉宁双手扶着头,道:“我不知道,也许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了。”
肖楚客极为心疼地抱住了蹲在地上,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宋誉宁,轻声安抚道:“也许他早就死了,无人收拾,任飞禽走兽啃噬。”
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肖楚客道:“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师兄和颜阿姊的照顾。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你可找过她?”
良久,怀里的人才回答:“他们说她也死了。”
“胡说。晏晏被秀姊救出去了。你还记得她,颜阿姊的陪嫁,就是糯米糕做的特别好的那一个。”他温声说道:“那天师兄看被奸人将所害,就让秀姊悄悄地从后山山洞逃出去了。你不是常常从后山山洞偷偷溜出去吗?师父都不知道你从那里走的,就只有咱们师兄弟知道。”
“师父知道。”
“啊?”
“师父亲口跟我说的,他知道,却从始至终没有追究过我们。”
听他说话比同往昔,肖楚客直起身来,搀扶着宋誉宁道:“慢一点。”宋誉宁扶着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肖楚客望了一眼明月轩,道:“去我那住吧。”
宋誉宁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肖楚客剜了孙章一眼,说道:“告诉你们家大公子,不要再耍这套把戏。”他瞧了一眼半扶着的宋誉宁道:“否则,就算他不追究,我日后也会追究到底。”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