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归海沉虹(1/1)
镜湖先生和蔼道:“我的确是前朝归海氏的遗族,郎君不必吃惊。”
崔狻又吸了口气。
归海氏是前朝望族、八柱国之一,且前朝末帝麾下最勇武善战的兵马大元帅,就姓归海。
归海氏对前朝忠心耿耿,直到末帝宣弈兵败自杀,归海将军仍带领大军负隅顽抗,妄图复起前朝。逢太宗见他无法收伏,只得派兵围剿,诛杀他于马前,连带着归海氏九族都送去了鬼门关。
没想到世上竟还有归海氏族人。
崔狻砸了下嘴:“难怪先生不愿出仕,归海氏与逢朝,说是有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谢九龄忙道:“崔郎,话不可乱说。”
归海沉虹笑道:“无妨,此处没有他人。不过郎君猜错了,我之所以不愿出山,只是一心向佛罢了。人世烦扰纷杂,我不愿涉足。”他抚了抚谢九龄的头发,“九郎,你既已出师,为何又回镜湖山来?”
“我在山下偶然看到一件机巧,想向师父请教。”他朝崔狻使了个眼色,后者赶紧掏出机巧船,双手奉上。
“师父,这件机巧,出自您手么?”
归海沉虹不假思索道:“并非我的手笔,但既然有我的纹章,自然是镜湖居弟子做的了。”
谢九龄沉声道:“那么果然是百川做的了?”
归海沉虹忍俊不禁:“既然不是我做的,自然出自百川之手。这材料的选用也像他的风格。”
崔狻怔了怔:“这小子做出来的机巧,和南遂战船结构相似,都能放出雷火,且行进速度极快。”
归海沉虹微微蹙眉:“是么?许是凑巧罢了。”
“我相信百川接触不到南遂人,应当没有协助南遂修造战船,何况他精于细小部件的构造,却不善于构造复杂的大型兵器,若要将这机巧化为巨型战船,以他一人之力,应当不能为之。”谢九龄马上说道。
归海沉虹笑而不语,轻轻拍拍他:“起来罢,地上凉。我们回屋里说话。”
谢九龄站起身来,仔仔细细掸平衣裾。归海沉虹操纵者那张机巧轮椅滑至门前,略带歉意道:“九郎,辛苦你了。”
崔狻没懂他为何忽然道歉,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谢九龄将他推到长阶一侧,开始拨弄道路旁的一条长轨。
那铜质的轨道嵌在山壁上,随着山的走势蜿蜒四散,有如成群游龙。轨道上有极其复杂的机关支臂,谢九龄用它锁住轮椅上的锁扣,它便将轮椅咬死,托着归海沉虹向山下降去。
归海沉虹很是闲适地说道:“我先回房中等你们。”
谢九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拿绢帕擦净,才应了声好,可见摆弄那机关相当费力。崔狻咕哝道:“难怪你要训那小子,把镜湖先生自己留在这里。”
“师父要自己将轮椅系上升降轨,会非常费力。若百川守在此处,可以省不少力。”谢九龄叹道,“也不知这几年来,百川怎么了,越来越不让人省心。”
“儿大不由娘嘛。”崔狻吹了声口哨,“走罢,我们也开着青蚨上去。”
镜湖先生的居处在临近镜湖的低处,是座螺钿玳瑁镶嵌的华堂,一进门又是先是供奉观音的香堂,檀香萦绕在院落各处,激得崔狻打了个喷嚏。
归海沉虹已坐在香堂之后、自己的寝居等他们,桌案上摆着机关茶炉,炉水正沸。归海先生将碾碎的茶末倒入水中:“坐。现在说说罢,你们遇到的战船和百川的技巧异曲同工,所以你们想要破解百川的手法,揭秘敌军的把戏。”
他将那机巧船摆在桌上,摩挲几下:“我粗略验看了这艘船,倒是发现几处关键。你瞧这船底,”他从桌上摆放的匣子中取出小刀,将船底的彩漆刮掉一块,露出乌黑油润的木色,“是雷击木。”
崔狻问:“什么是雷击木?”
谢九龄道:“是被雷火击打后没有烧尽的桐木,这种木材色泽乌黑,质密坚韧,又难得地很轻,经常用来作机关的外甲。”
“且《天机杂录》中说,已经成形的雷击木再次被雷电劈中时,会放出雷火。”归海沉虹补充道。
崔狻咂舌:“您是说,那寇船能放出雷火,是因为有雷击木?”
“不仅如此,我想它的速度也与雷击木有关。”归海先生正色道,“雷击木之所以能自行放雷,是因为受雷火劈上时,将雷电储存在木材之内。若有刺激它放雷的手法,这雷电也可成为飞速前进的助力。”
谢九龄道:“我也是如此想的,但雷击木自行放雷,百年一见,人力如何驱动?”
归海先生道:“这恐怕要问百川了,毕竟是他想出来的东西。依我看,这艘机巧船的动力完全来自于雷电,其中没有雷击木以外的原料,所以格外轻便。你们口中的南遂战船,也是如此么?”
“正是,那些船吃水极浅,恐怕没有装载供给灵枢动力需要的煤炭或延川石液。”
归海先生欣然笑道:“看来百川琢磨出了雷击木的新用法,连我都百思不得其解。不如我先去翻翻藏书,等有了头绪再叫你来?你们长途跋涉,应当累了。”
崔狻清清嗓子:“累倒是不累,就是一宿没吃饭,有点饿。”
“后山便是灶房,应当还有些菜肉。”
崔狻一愣:“先生不是修佛么,我们在这吃荤不会妨碍先生的功德么?”
“师父修的是诚心,自然不妨碍。”谢九龄快言快语道,“但是师父,我还有一事相求。”
归海沉虹哦了一声,谢九龄推开坐椅,站起身来,沉声道:“我想请百川下山,暂且随神机营行动,直到我们击退南遂水军为止。”
归海沉虹沉默片刻,低声说:“九郎,百川和你不同。他一心专精机巧术,虽然阴差阳错造出了与战船类似的机巧,但他终究不是甲师,帮不上太多。”
“但东郡情势紧迫,唯有百川下山襄助,我们才能将损耗降至最低。”
“一个巧师,若要入世,必受尽轻蔑怠慢。我不求你们两个显达,只求你们平安自得,不受委屈。”
“师父,百川是我唯一的师弟,我们从小一同修习,情同手足。有我在,神机营中无人敢欺辱他。”
崔狻也忙抱拳道:“神机营中,谁要赶轻慢这个孩子,我打掉他十颗牙!”
归海沉虹按按额头,叹道:“你容我想想,也问问百川的意见。好了,快去吃些东西,别饿坏了。”
被变相扫地出门,谢九龄倒也不恼,转弯往院外走去。可惜灶房离居所尚有段距离,他走了没一会就扫了兴,找了个秋千架坐下不肯挪动。
崔狻太明白他的心思,咬着牙在他面前蹲下:“走,我背你过去。”
谢九龄立刻伸出两条手臂来,搂住他的脖子:“不枉我对崔郎情深一往。”
“再这么懒下去,早晚你这两条腿要废了。”
“那崔郎背我一辈子。”
“我又不是你的马。”崔狻啐道,“你要是走不动了,我顶多把你搬到那个什么升降轨上,要我背你,做梦。”
谢九龄怡然自得地回答:“那也不错。灶房在那边。”
崔狻一到灶房,先看见一座巍峨的废物山,高高矗立在灶房屋后。那山足有百丈高,废弃的木材、残破的机关,甚至破衣烂衫层层叠叠,微风吹来,摇摇欲坠。
“你们、你们怎么能把废料堆得这么高?”
谢九龄咳了两声:“就是勤学苦练,时常有失败品,日积月累就成这样了嘛。”
崔狻侧头看他那双削葱似的手,心道一个瘸子、一个娇生惯养的瓷人,加上一个疯跑的小混蛋,确实不会有人处理这些废物。
但他一个外人,才住几天,何必插手?于是无视这座废物山,径直进灶房里去了。
镜湖居的灶房也不愧是镜湖先生的灶房,琳琅满目的机关,高矮媸妍各不相同。崔狻将谢九龄放在灶台上:“哪个是升火的?”
谢九龄指了指他正坐着的这台:“大概是这个罢。”
崔狻火冒三丈:“什么叫大概!你自己家的炉灶,你都分不清么?”
谢九龄心安理得道:“镜湖居的饭食,一向是百川负责。这些炉灶也都是他造的,我分不清。”
“我现在就生火把你烤熟算了。”崔狻恶狠狠瞪他一眼,“去那边凳子上坐着。”
他自己摸索了半天机关的用法,才从菜筐里挑了几棵发蔫的青菜,择开洗净,放在一边。谢九龄笑眯眯道:“我帮不上忙,要不先去外面坐?这里烟火太重,熏得我不舒服。”
崔狻立即从米缸舀出米,倒进盆中,加上一瓢水,放到他脚边:“把米淘了。”
谢九龄不情不愿地用锦带系好衣袖,把双手放进淘米盆,揉搓起来。崔狻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切腊肉。等他把菜肉都料理干净,就准备下锅,回身一看却气了个半死。
谢九龄一双手在淘米水中轻轻飘荡,压根没有伸到米中去。崔狻咆哮着夺回淘米盆,自己动手淘洗:“我叫你淘米,没叫你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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