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观音座下(1/1)
有谢九龄这样的能人辅佐,崔狻耗费足足一个时辰才煮出锅青菜肉羹来,满满地盛了两碗,还有富余。谢九龄望望粥锅:“再盛一碗送去给师父罢,百川不在,他肯定没用午膳。”
崔狻把塞了满嘴的粥咽下去:“正好,那我去送,你乖乖赶紧把这碗喝完,都多久没吃东西了。”
“我和你一同去罢。”谢九龄站起身来。
崔狻单指抵住他脑门,按他坐回原位:“省省罢,路这么远,你走到一半又要我背,我端着粥可没手抱你。再说一来一回,粥都凉了,你还是赶紧喝了罢。”
谢九龄挑眉:“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崔狻端着粥碗,晃进寝居,却见镜湖先生又在香堂中,拈着三炷檀香,闭目不语。
香灰烧透,眼看就要断在他手上,崔狻忍不住道:“小心。”
镜湖先生陡然惊醒,连忙将檀香**香炉,歉然道:“见笑了。郎君已经用完膳了么,怎么不见九郎?”
崔狻端着粥碗无处可放,转了一圈:“他说先生还没用饭,我就端一碗来给先生。”他斜了香案一眼,“镜湖居中,处处都供着观音菩萨,但为何这座香堂中,竟同时供了三尊?”
佛龛中并排坐着三尊像,虽然法相各有不同,但都是观世音。崔狻自言自语道:“我只见过观音像左右站着侍从龙女善财,却从未见过左右各站又一尊观音的。难道背后还有机关?”
镜湖先生平心静气道:“因为这三尊观音像法相庄严,所以一并就近供在寝居,方便祭拜罢了。”
“是么?”崔狻挑眉,“我倒是听说过,前朝宫中的嫔妃,想要祭拜故人缺不方便在宫中设灵位,便在佛像中嵌上故人灵位,借礼佛之名祭奠。莫非镜湖先生也有不便提起的故人?”
镜湖先生不温不火道:“郎君想多了。”
崔狻索性将托盘放到香案一角,靠在案上:“先生,您避世不出,却收位高权重的太傅之子为徒。如今,您的弟子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高官,又费尽心机与我勾连。崔、谢、萧三家子弟尽入彀中,逢朝之大半江山已握于先生掌中。我从前不懂谢九龄为何不惜自损,也要接近我这种没有灵识的废人,如今却彻悟了。
“先生还是当世第一的神机师,能造出千万高阶机甲,相信倾天下甲师之力,也不足以与您抗衡。若您再挟谢九龄与我等为质,与三公里应外合,攻破长安应不废吹灰之力。”
镜湖先生垂目不言,崔狻也不恼,他自顾自说着,长臂伸展,捞起左侧的水月观音:“我猜,这尊观音内定装着归海将军或前朝末帝的灵位罢。”
他将那神态安逸的观音像反过来,从底座的暗匣中抽出巴掌大的一条灵牌,哼笑道:“恩师沈鸿羽之位……既然将沈大师供奉在侧位,想来主位才是前朝末帝宣弈。”
他信手将主位的观音底部也拉开,取出其中灵牌:“章华公主宣容?怎么会?这是谁?”
镜湖先生风轻云淡道:“你口中前朝末帝的妹妹。”他指向右侧的菩萨,“你要找的归海将军,就在右侧的佛像中。”
如他所言,右侧的观音中镶嵌的,正是骠骑大将军之位。崔狻狐疑道:“为何你要供奉前朝公主和归海将军之位?”
镜湖先生含笑道:“这不难理解,章华公主是我生母,前朝兵败前两年,她下嫁归海将军,归海将军死后十月,她生下我。”
崔狻沉默片刻,咧嘴笑道:“原来如此,那便更明了了。先生既是德高望重的归海将军之子,又流着前朝皇室血脉,难道妄图控制朝堂,复起前朝。但是先生,抱歉不能让您如愿。”
他抽出腰间佩刀,走近镜湖先生:“我答应陪谢九龄上山来,就是为了验明镜湖先生的目的,斩草除根。”
“所以郎君上山来,就是为了杀我?”镜湖先生笑道。
“抱歉,”崔狻沉声道,“只有逢朝屹立不倒,崔家才能永世长存。为了我的家族,先生不能存在。”
他顿了顿,又道:“也为了谢九龄。先生若不死,他便是乱臣贼子,必死无疑。”
“郎君对九郎倒是情深义重。”镜湖先生转动自己的轮椅,离他更近了几步,“但是郎君请看,镜湖居这连绵珠宫画梁,你可知这是何人所建?”
崔狻嗤道:“自然是你用自宣朝宫中带出的宝物修建的,以前朝的财力来衡量,这不难。”
镜湖先生平静道:“不,镜湖居是本朝太宗建给章华公主的居所。”
“太宗给前朝余孽修建宫殿,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归海沉虹苦笑道,“只要这余孽生有人间绝色,就足够让帝王放她一条生路,为她修建寝宫。本朝太宗在世时,曾多次巡幸东郡,次次都经过镜湖山。”他用狭长的凤眼看向崔狻,“接下去的,我不必多言了罢。”
“一切都是你信口雌黄罢了。哪怕太宗真如你所说,为美色所惑,也不会容你诞生于世。”崔狻握紧剑柄,“他怎么会留下如此祸患?”
镜湖先生掀开铺在腿上的薄衾:“就因这个。”
衾被之下,镜湖先生的双腿各自向奇怪的方向扭曲,崔狻作为习武之人,一眼便知这双腿经脉尽断,骨骼粉碎,此生都绝无站立的可能。
“一个药石罔效的瘸子,纵有通天本领,如何能做九五至尊?”镜湖先生平静道,“只要能苟延残喘,就已是万幸。何况归海将军死时,章华公主尚不知自己有身孕,受太宗宠幸后九月,方诞下我。我究竟姓归海还是姓贺,连太宗也不知。”
崔狻冷笑道:“先生不仅精于机关术,也善于讲故事。不过故事便是故事,没有凭证。”
“镜湖居大殿之上,六天香风四字,便是太宗御笔所书。”
崔狻一怔,终于明白那四个字的笔迹为何似曾相识。崔家有太宗御赐的墨宝,运笔与那匾额如出一辙。
镜湖先生道:“如何?太宗亲手留下的前朝遗族,在郎君眼中依然是必杀之人么?”
崔狻吐了口气,收剑入鞘:“今日我姑且信先生之言,但若他日先生妄图对崔谢二姓不利,哪怕先生是谢九龄的师父,我也不吝挥刀相向。”
“我会记下的。”镜湖先生道,“郎君如此看重九郎,放他下山我也算能安心了。但郎君实在不该怀疑九郎的用心,他不是我的傀儡,不是听我之命,去迷惑郎君的。”
崔狻摩挲着刀柄:“那他为何要想方设法亲近我?难不成看重我是崔家的孙子,背后有祖父撑腰?”
“郎君是崔太师的嫡次孙,头上还有位年纪轻轻便大有作为的兄长,若是为了联合崔家,何不直接找上令兄?”
崔狻皱起眉头:“先生为何知道?”
“九郎的房中,”镜湖先生说着边笑起来,“九郎的房中除去机关术的典籍,全是郎君的讯息,生辰爱好无所不有,连和太傅的家书也时常问起郎君的近况。他对郎君牵肠挂肚,只因认定郎君是大丈夫,会有一番作为。”
“希望郎君万莫辜负他。”
崔狻愣愣道:“他的卧房在哪?”
“东厢便是。”镜湖先生道,“对了,还请郎君帮我捡一下衾被。别让那两个孩子看到我这副样子,会吓到他们。”
崔狻替他捡起衾被,盖在膝上,抱拳道:“我先走了。”
他大步流星闯入东厢谢九龄房中,一开门便见桌案上的书简堆积成山,摇摇欲坠。他抽出几本机关术的典籍丢到一边,剩下的全是谢九龄自己的笔记。
他随意翻开一本,自己的姓名生辰籍贯赫然在册,连爱用三尺二寸长的刀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散脂大将手中所持的陌刀,按照比例来说,便相当于人手中三尺二寸。
而且散脂大将的腰腹腿脚比例,也与自己如出一辙,这么一想,竟是对比着他崔狻量身而制的。
他不由嘀咕道:“但是我有那么丑么?”
他心不在焉地将谢九龄记下的、关于他的零零碎碎翻过一遍,又对画缸伸出毒手。缸中的画轴只有几卷是机甲的结构草图,剩下的全是人像,从蓬乱的头发来看,都是他崔狻。
但是——
他看着画中人糊成一团浓墨的口鼻,又叹了一声:“我真的有这么丑么?”
他正想找面镜子照照,背后的房门又被人推开,谢九龄疑惑道:“你那么久不回去,怎么在我房中?”
“你粥吃完了?”崔狻挠了挠下巴,拿起一幅画像,“谢珠郎,我在你眼中,就是青面獠牙,獐头鼠目?”
谢九龄蹙眉道:“你怎能擅自翻动甲师的画作?若是损毁草图,岂不是让我的心血付之东流?”
崔狻躲过他抢画的手,顺势将他拦住免得他撞上桌案,口中不依不饶道:“谢珠郎,你该不会——画不了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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