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无父无母(1/1)

    明月皎皎,星汉西流。山涧中蝉声不断,镜湖居的灯火却已经熄灭了。

    区百川跌跌撞撞地从山路走上来,刚走到寝居门口,就被无忧树虬结的树根绊了一跤,手上的提灯也摔灭了。他索性就地坐下,倚着树长长吐了口气。

    夜阑人静,根本没有人挑灯等他回家。

    那群酒肉朋友回家时,即使没有美娇娘翘首以待,也会有慈母点亮的灯烛指名归路罢。

    “只有我无父无母,一无所有。”区百川低声说道,将脸埋入双膝之间,以此掩饰抽噎的尾音。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为师不就是你的父亲么?”有人含笑说道。

    区百川抬起头,一双醉眼借着朦胧月光,隐约看到对方的身形。他坐在轮椅上,肩披大氅,衣冠整齐,显然未曾就寝。

    区百川对他怒目而视:“你不是我阿耶。”

    归海沉虹挪动轮椅靠近他,却被树根拦住去路,只得停下,对他招招手:“我就是你的父亲啊,你看你的头发乌黑光顺,不正和为父一模一样么?”

    区百川不以为然:“照你这么说,谢九龄也是你的儿子。”

    “别这么称呼你师兄,他听了要伤心的。”

    “是是是,你心里只有师兄,他是甲师,天纵奇才,前途无量,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区百川抹了把脸,“那你少管我,就当我是条野狗,在你家门口蜷缩一宿。”

    归海沉虹一字一句道:“百川,在我心里,你和九郎同样重要,甲师和巧师也无高低贵贱之分。为师教授你机巧术,只是因为你偏好此道,并不是看低你的才能。”

    “对,你不食人间烟火,所以你不知道。”区百川恨道,“在山下,甲师是士大夫,巧师是工匠,乡野农夫尚踩在我头顶。世人眼中我就是无用的废物,只会以奇巧淫技取悦权贵罢了,这些你都不知道。”

    归海沉虹柔声道:“抱歉,百川,为师都知道。但你扪心自问,若为师强迫你和师兄一起修习机甲术,去当甲师,你真的会开心么?”

    “那也比受人轻贱来得好。”区百川一字一句道,“呵,我没有父母,你便不将我放在心上。每每受到苦楚,我也无人能倾诉。”

    归海沉虹不再笑了:“百川,你有父有母,我与你师兄也将你视若珍宝。你有委屈,大可对我们讲。”

    “别说瞎话了,我就是你捡回来的孤儿,给你洗衣做饭的奴仆!”区百川摇晃着站起身来,扶住树干稳住身形,“我若有父母,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你们奴役,不曾来探望一次?我若真有父母,他们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你父亲是九江道的茶商,往来贩卖茶叶,事务繁忙,不便来探望罢了。”归海沉虹答道,“你若想他,我修书一封,叫他来看你。”

    区百川勃然大怒:“你三天前对我说,我的阿娘是山下兰苑的青楼名妓,阿耶是有妻室的小官吏,所以不便相认。”

    归海沉虹笑道:“原来如此,我都不记得了。对,是这样的,你的父母也有苦衷,并非不爱你。”

    区百川歇斯底里道:“胡说八道!我今日特地去了兰苑,那花魁今年二十又三,只比我大七岁!”

    归海沉虹哑口无言:“这可真不巧。”

    区百川捶打了树干几下,愤愤道:“我不会再信你了,你口中没有半句真话,你口中我的父母有千百种身份,我一一验证过了,没有一个是真的。我以后不做镜湖先生的弟子,我要凭我自己的名号,找到一碗饭吃。”

    恰逢乌云流过,遮蔽月光。归海沉虹在黑暗中问:“你想要出人头地么?”

    “自然想要,我不想再受你的摆布。你就和谢九龄相依为命去罢,一个病秧子,一个瘸子,你们两个定然很辛苦,但我不会再心软。”区百川踉踉跄跄走到他面前,半跪在地,“这是我最后一次跪你,我走了。”

    “你去哪?”

    “不用你管,我自有去处。”

    “站住。”归海沉虹低声道,“你要去南遂国,为他们造战船么?”

    区百川嗤道:“这倒是个好点子。”

    归海沉虹郑重其事道:“百川,你可以为任何人效力,只有南遂,只有南遂不行。”

    那片乌云终于落下,区百川重新看清他的脸,那是无奈又焦虑的神情。区百川呵呵笑起来:“能让你为我担心,我快活得不得了。南遂是罢?那我便去南遂。”

    “区百川!”归海沉虹疾言厉色地斥道,“你若入南遂军,便是不孝不义,我不准。”

    “你又不是我阿耶,你凭什么命令我?”区百川指了指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允许你出师下山,这里还有一条路,能让你扶摇直上。”

    区百川耸耸肩:“哦?你肯帮我?”

    归海沉虹从袖中取出一艘机巧船:“这是你做的罢?”

    “是啊,做得不怎么样,我随手送给了路边的乞丐。”区百川故作吃惊道,“我懂了,我不该在上面刻镜湖居的印,侮辱了你的名号。”

    归海沉虹平静道:“百川,大逢建立神机营,广募天下机关师,你师兄也在营中。若你有意,随他去罢,只要你能献出这机巧船的制法,高官厚禄都不在话下。”

    “跟着谢九龄?那所有人都会和你一样,只看得到他,看不到我。”区百川劈手躲过机巧船,“也罢,我总能证明自己,盖过他的光。”

    归海沉虹垂眸道:“那你收拾行囊,明日随他去罢。”

    区百川呲了下牙,靠着他的腿坐下:“知道了,别吵我,我困了。”

    “回房睡罢。”归海沉虹轻声道,“以后不要再回来得这么晚了,我很担心你。”

    区百川发出低微的鼾声,已然进入梦乡。

    归海沉虹自言自语道:“真是两个留不住的孩子,看来神佛未曾听取我的愿望,不肯将你们留在我身边。”

    他挪不动区百川,便将肩上大氅取下,披在区百川身上,从袖中取出卷佛经翻开。

    区百川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他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地,只觉背后倚靠的树干太过柔软。

    “醒了?”

    区百川身躯一震,爬起身来,身上盖的大氅也随之滑落在地。他手忙脚乱地将大氅捡起来,拍打干净:“你怎么在这?”

    “你昨夜喝醉了,在这里抱着为师不肯走,为师只好陪你在这睡了一宿。”归海沉虹笑容可掬道,“既然醒了就赶快回房收拾行装罢,省得你师兄他们出来看到,要笑话你的。”

    “我怎么可能干出那么没出息的事来?”区百川将大氅放在他腿上,“收拾什么行装?”

    归海沉虹拭去不存在的泪,哀声道:“我的百川长大了,要去从军。为师纵有千般不舍万般依恋,只能和泪吞到腹中,亲自送你启程。”

    区百川大惊失色:“我几时说要去从军?我不去!”

    “你亲口说的。”归海沉虹收起戚容,温和道,“去罢,不用担心为师。”

    “我才不是担心你!军旅艰辛,我才不去,我昨夜喝多了不知道说了什么。”

    归海沉虹轻声细语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今日知道醉酒误事,以后就莫要贪杯,专心协助你师兄,破解敌军诡计罢。”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区百川跳脚,“我是不想陪你了,但我也不想去帮谢九龄!”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逢神机营正六品下怀化司阶。快收拾行囊,与我一起返回营地。”谢九龄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扬声说道。

    “别说浑话了,我凭什么听你的。”

    “一凭我是你师兄,长幼有序,你要对我恭敬顺从。”谢九龄弯唇笑道,“二凭本将是神机营统帅,营内四品以下升迁贬谪,皆由我掌控。以后你就是我的下属。”

    区百川气急败坏道:“你这是公然强征壮丁入伍,眼中还有没有律法?”

    “我谢九龄想要的人,手到擒来。”谢九龄侧头道,“崔郎,你说是么?”

    崔狻叹了口气:“妻弟,对不住。我也是迫于无奈,别怨我。”

    他将区百川双臂握住,好像抓小鸡似的轻松将他拎起,往院门拖去。谢九龄轻快道:“师弟,收拾好行囊,记得出来拜别师尊。”

    归海沉虹无奈道:“我亲手送他到你身边,也不知是福是祸。”

    “师父放心,我定会牢牢护住百川,再亲手送他衣锦还乡,回到镜湖山来了。”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归海沉虹苦笑道,“见识过大千世界,谁还会想回到这荒山来?我只求你们一生顺遂,其他的便罢了。”

    谢九龄笑道:“师父别多想了,我推您进香堂里去,让我和百川再拜一次师祖和您的父母罢。”

    他不等归海沉虹拒绝,便推着轮椅回到香堂内。正好崔狻也拎着区百川和行李出来,将他放在归海沉虹身边。

    师兄弟一左一右站在镜湖先生身边,一同行礼拜别,崔狻嘴上没把门的,顺嘴唱道:“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有善财和龙女站立两厢。”

    归海沉虹衣袖掩口轻笑两声,区百川瞪他一眼。崔狻吹了声口哨:“得了,善财童子,这边请。”

    他将另一只手伸给谢九龄:“龙女殿下,跟我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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