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仙女解佩(1/1)
谢九龄眉宇间浮上怒色：“百川，你告诉我是谁打的？”
“我怎知是谁？”区百川哑声道，“不知是谁在我房门前放了尊八卦机甲，我想挪开它出门，不小心触动了机甲的防御机关，被外甲撞了一下。我不了解机甲，活该被他们戏弄。”
“我没做过低阶机甲，营中所有八卦机甲都是要靠灵枢操纵的，既然那机甲打了你，肯定是机甲的主人在附近操纵。”谢九龄抿唇道，“崔郎，去查查今日谁的八卦机甲没有存在神机坊库中，而是借出去了。”
崔狻爽利道：“我这就去。”他拍拍区百川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等着，兄夫帮你揍他去。”
区百川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狠狠吸了口气：“你哪只眼见我哭了？”
“哟哟哟，这真珠粒儿都挂眼睫上了，还嘴硬。”崔狻口花花说完，回头便见谢九龄面色不善，连忙改口，“你说没哭就没哭罢，在神机营，用八卦机甲的都是挖矿的甲师，就那么几个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马上找出来给你赔礼道歉。”
谢九龄在软塌下坐下，拍拍身边的空位：“百川过来。你一个人这么快就采来一筐岫玉，比整个神机营效率还高，师兄感激不尽。你是从哪找来这些岫玉的？”
崔狻从他肩旁大步走过，区百川却原地不动：“去集市上买的。东郡的农耕人家买不起良玉，喜欢买便宜的蛇纹岫玉做首饰，商贾人家也会买岫玉做摆件，所以玉器行有不少岫玉籽料。”
“但是你也知道，要完成我的计划，这些岫玉还不够。”谢九龄笑道，“麻烦百川，再去跑一趟，多找些回来可以么？”
区百川正要开口拒绝，谢九龄却从革包中掏出银两：“若是找不到就算了，只当散心，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就用这些银子买罢。”
“你要我去散心，为何不陪我同去？”区百川走到他面前，没接银子。
谢九龄将银两直接装入区百川的荷包，和声道：“明日南遂战船还会再次来袭，我要加紧赶制兵器，一时半刻走不开。你先自己去逛好么？等我得闲了就陪你。”
区百川冷笑道：“我不用你陪。”他转身走出神机坊，回头的时候，谢九龄已经埋首在成堆的雷击木中。
区百川愤愤地踢开几颗石子，耷拉着脑袋往桂城集市去了。他之前已经将所有玉器行都搜罗过，没有遗漏，自然不可能再买到岫玉，只好按照谢九龄期望的，无所事事地闲逛起来。
他没走多远，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集市正中的百年老树下，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区百川就近找了座矮墙坐上去，才看清人群中的情况。
东郡海上战事虽然吃紧，但官府只说是海寇侵扰，百姓不知事态严峻，仍有闲心在集市上看戏。
有名妙龄女子搭设了简易的舞台，正操纵着牵线傀儡表演舞蹈。那傀儡涂得粉面朱唇，戴五色花冠，披绫罗锦绣，赫然是天上仙子打扮，正手持金梭作纺织状。
这是傀儡戏里有名的《天女织梭》，老少咸宜。但显然，此时人们目不转睛看的，不是这出戏，而是演戏的人。那持线的少女比手中傀儡美多，她眉若远山，眼含秋波，虽只是荆钗布衣，却自有股端庄气度。
她操纵着傀儡织完布，正要让它起身好唱出喟叹仙境寂寞的戏词，那傀儡却突然脱离牵线，头朝下栽倒在台上，摔裂了胳膊，露出内里复杂的机关。
少女咬咬下唇，十分为难。区百川不由自主道：“我是巧师，让我来修修看罢。”
少女如释重负，匆忙迎着他走出人群，将傀儡交到他手上。区百川粗略验看伤处，心中便有了八分把握，取出刀具来将傀儡大卸八块。
人们窃窃私语起来，区百川却没听进耳朵里，而是仔细将牵线嵌入傀儡的脊柱，按顺序将其他部件装回原位。这傀儡虽然构造及其精密，对他来说却算不上复杂，花了些时辰也就修好了。
少女看他的眼神也变得热切多了：“郎君可真厉害，这是我家祖传的傀儡，我生怕坏了却没人修得好呢。”
有看热闹的无赖嘲笑道：“娘子，不过是个巧师罢了，街上十个乞丐就有八个是巧师，有什么好稀奇！”
区百川撮着嘴，没搭理他们，将那傀儡的手臂修饰干净，交还给少女：“娘子以后使用时，要多加小心，以免再次损坏。这傀儡仿照人体构造，精密异常，不是等闲巧师能够修理的。”
“所以我看，郎君定是能人，竟能看透这傀儡。”少女嫣然笑道，从腰间解下枚香囊，“我身无长物，无甚好相赠的，只有这枚香囊，万望郎君莫要嫌弃。我该离开这座城了，日后有缘，就凭此香囊再见罢。”
区百川接过那清香扑鼻的丝囊，怔忪道：“敢问娘子名姓？”
少女笑嘻嘻道：“杜兰香、萼绿华，或是别的什么都行。”
区百川失笑：“娘子原来是仙子下凡么？可是杜兰香与萼绿华，虽主动与凡人男子相会，最后却都不辞而别。”
“是呀，我也马上就要不辞而别了。”少女对他眨眨眼，话未说完，足尖轻点，已经跃上桂花树梢，再接着，就如白鹤飞入云端般，踏风悄然而去。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桂花树下，只剩一张陈旧的戏台。
刚才是否真有名少女在树下表演傀儡戏，已经没人敢下定论了。
区百川愣了一会，将手中的香囊举起来。它质地柔软，是上乘绫锦，绝不是街头卖艺的贫寒女子用得起的。这香囊正面绣着几颗金丹，背面却绣有阆风苑三个簪花小楷。
昆仑群玉山阆风苑，相传是西王母居处。看来这少女是铁了心要扮作仙女了。区百川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香囊收起，继续去逛市集。
他嘴角的伤口还在刺痛，谢九龄忙得晕头转向，只记得叫他出去玩，却忘了在山中时那样，帮他上药。但有那香囊握在掌中，嘴里的血味竟也变得甜了。
他在猎户的摊子上挑了几件东郡特产的矿石，琢磨着给那少女再做一尊傀儡，好唱出刘阮上天台之类的故事。
回到神机营的时候，神机坊的灯火已经熄灭，显然谢九龄已经为明日迎战南遂水军做好万全准备，回帐中休息去了。不仅没人为他掌灯，连偏好躲在阴影里好捉他晚归现形的归海沉虹也不在，倒是校场不知怎的灯火通明，一片喧哗。
区百川抱着满怀矿石，隔着栅栏去望，却见崔狻翘着脚坐在演武台的栏杆上，有一页每一页地翻着书册，吊儿郎当地念道：“今日有四台万物级机甲不在库中，你们知道它去哪了么？”
台下的人出了武将打扮的甲士，还有七个文官打扮的，其中一个说道：“因为谢将军要我们采蛇纹玉，机甲更便于辨识处理矿石，我们就开出了工作用的万物机甲，这不违反军规罢？”
另一个也喊道：“我们好几天没合眼，陪着谢将军制作兵器，已经精疲力竭了，应该先让我们去休息罢？”
“我看你们精神抖擞得很，还有空去为难个孩子！”崔狻将书册合上，“录事詹思，你今日也调出了自己的万物机甲，但却告病假没进山。那你这机甲用到何处去了？”
被点名的甲师嘟囔道：“我自己的机甲，调出来用用都不行么？谢将军布置了那么多任务，今日必须完成，我当然要借助机甲的力量完成。”
萧陌站在崔狻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崔狻勃然大怒：“你是跟着妙华公主负责仿制制式机甲的甲师，午时谢中郎尚未完成新兵器，你去仿制什么？今日有人打伤区司阶，是不是你？”
詹思咬了咬牙，不屑道：“我没打他，谁叫他是个巧师，不了解机甲的防御机制？这不怪我，只怪他自己愚钝。”
甲师们窃笑起来：“巧师们做的都是工匠营生，根本不懂机甲，在兵营里磕磕碰碰也难免啊。”
崔狻霍地站起身，二话没说，抄起兵器架上的长枪掷向詹思。枪尖擦着后者的大腿飞过，深深扎入泥土。
“崔校尉要杀人了！”詹思连退几步，大叫道。
崔狻吹了声口哨：“谁教你们不懂枪法？就算被我失手杀了，也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你们自己。”他抄起手来，嗤笑道，“明日与南遂会有苦战，正是用到你们的时候，所以今日我不罚你们。日后再有嫉贤妒能，以下犯上的，三十军棍。”
萧陌帮腔道：“你们几个从前在兵部不受重用，只能做杂役，是谢中郎发现你们各自的长处，调你们入神机营，给你们出人头地的机会。你们倒好，恩将仇报，去欺辱人家的师弟。你们要是不好好珍惜——”
“就送回兵部做杂役去罢。”甲士中有人接过话茬，“这些甲师被拔擢入神机营，不知留在兵部的那些机关师有多么眼红。若是被送回兵部，待遇可想而知。”
詹思红着眼道：“你一个胡儿，凭什么指手画脚？”
康欲染笑了笑，不再言语，只盯着萧陌看，后者正色道：“是个好主意，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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