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一些故事,拥抱(1/1)

    卫衢其实记得殷嘉树。

    那竞赛当年他也是第一次参加,印象深刻,何况两人前后桌,殷嘉树的形象初中时候更嫩,不由人不多看两眼。

    那时候他没有心情交友,但记性却好,只是没有料到殷嘉树会来主动靠近自己。难道他觉得自己很和善,很好沟通吗?

    卫衢心情复杂,对上殷嘉树回过身来一本正经“我就看看不干别的”的眼神,一时无话。两人对视这一幕有说不出的古怪,偏偏谁都不觉得应该开口,看了一阵,殷嘉树又转过去了,竟然真的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眼神不是懵懂无知的,卫衢初初一看,甚至心惊。

    他只是阿斯伯格症,不是真正的傻子,他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这么对他,可他不是不清楚他们是坏的。他的眼神里有愤怒和疑惑,格外生机勃勃,又格外无奈。

    为什么?

    其实卫衢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或许就是不配套的,世界上本来很多事就是没有原因的恶造成的。

    卫衢对殷嘉树如此关注,却不肯接近,只是觉得没有相处的兴趣,却不代表事情真如他所料的发生他就会觉得果然如此,甚至快意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个什么结果,却不得不承认,站在一旁看着殷嘉树承受这种欺凌,什么都不做并不高尚。

    当年他初中的时候,也曾目睹一桩后果很严重,影响却微乎其微的校园霸凌。玉衡有将近一半学生是从本校幼儿园直升上来的,成绩家境都令人咂舌,卫衢就是其中一个。

    当年班里有个男生因为长得文弱秀气,被一群尚未学会社会规则而格外残忍的同班同学取笑,天天叫他妹妹,掏他裤裆看他鸡鸡,体育课上故意用篮球足球砸他,美其名曰带他玩。

    那时候班里因为有几个素养很不好却财大气粗家长也不管的小霸王十分过分,带得班里氛围也越来越坏。那男生本来就安静文气,遇到这种事越乖的孩子越吃亏,他告老师也没用,因为老师去找小霸王们的家长,他们的态度都很嚣张。

    校园本该是象牙塔,所有人在里面都不受社会权势侵扰,可事实就是这象牙塔如此脆弱。老师有心维护,终究也是有限的,敢做出这种事还有家人撑腰的小霸王,怎么可能怕老师?

    那男生被欺负得直哭,却没有多少人帮他。谁敢帮他,小霸王们就集中的整谁,耀武扬威,快乐得很。或许刚开始他们只是想取笑群体中弱势的那个,后来却发现通过暴力在集体中能够获得敬畏和避让,甚至是强颜欢笑。尝过了就放不下,他们的威严不允许被挑战,所以谁敢出头谁就要倒霉。

    卫衢的性格从小就阴沉,那时候小霸王们也知道不能惹他,所以双方相安无事,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大家都以为事情不会更坏了,没多久那男生却死了。

    他在学校坠楼,有好几个班的学生能证明是被追打到厕所窗边,最后一段时间无人得见,所以谁也不知道是有人杀了他,还是他自己跳的楼。

    就算内心冷漠如卫衢,那时候终究还是个孩子,他深知活着喘口气都难,又怎么可能会漠视别人的生命?

    孩子年轻单纯,被吓得直哭,纷纷愿意作证。

    然而正义没有来,几番调查,多方施压,小霸王们安然无恙,只是有的转学,有的休学,美其名曰受了惊吓,精神不安,总之是避过了风头。未成年人要犯罪不受惩罚太容易了,更不可能恶名远扬。

    人死在学校,所以学校出面赔了一大笔钱,一年两年过去,事情就被很多人遗忘,再也不会提起了。那孩子的血只是在卫衢这样记忆犹新的人视网膜上鲜艳如初。

    对外人,这就是事情的结果,对卫衢,这只是个开始。

    他再怎么样,终究有一腔少年热血,知道自己的母亲说一句话有时候顶十句,于是回家主动去求她出手。

    迟来的正义也好,作用轻微也好,怎么可以什么也不做呢?那孩子到底做了什么?卫衢受不了当时什么都没做的自己,即使他只是自顾无暇,即使他能做的也太有限。

    卫家母子二人关系非常不亲近,卫衢能够对她开口,心里总是有些期许,觉得即使母亲不爱自己,至少还是个有感情的人吧?

    然而得到的答案让他简直开始怀疑自己,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某种怪物。

    她冷笑:“你以为只要有人主持正义,所有罪恶就不会发生了吗?世事不公,法律无用,你动用私人权力算不算是一种违法乱纪,一种为所欲为?你比他们又好在哪里?再说,你凭什么求我?你能付出什么代价,你自己又有什么能力?你觉得卫家无所不能,卫家是你的吗?”

    她说:“你这样多愁善感,难道不知道感情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只要你不够强,你就什么都不是,你难道还不够明白?认不清现实,你还是我的儿子吗?”

    她说:“你以为人间只有这一点不公?你以为世界上处处都有道德法律,甚至有道理可言吗?你现在觉得我冷血无情不像人,不像你妈,你又知道我吃过多少苦,我受过多少欺凌侮辱,我遭过多少罪?你自己站不起来,要别人搭多少次手?如果你不够强,你说的什么公理正义,都是放屁。”

    这是母子最长的对话之一,结束后没多久卫衢就再次崩溃了,被打包送到心理医生那里再次进行长期治疗。

    他不懂,他真的不能懂,所以他崩溃,迷惑,痛苦。

    这真的是他的妈妈吗?为什么她看似这么有道理,可事实却让他这么痛苦?

    他不能反驳她的话,因为他没有那么天真,他知道话是对的。可是,难道那些人不是错的吗?难道他们做错了不该付出代价吗?难道一个人死去了,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生命不应该被尊重,是最珍贵的东西吗?

    他想不通不对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既然人人都知道是不对的,为什么却司空见惯?对和错,这难道不是人世间最基本的概念?做错了就应该受惩罚,难道不对吗?

    心理医生终于撬开他的嘴和他开始对话,就被这些问题问得一阵心梗,在心中叹息卫总你可真会给我拖后腿。

    卫衢的妈妈很显然也有心理疾病,但她自己是绝不承认,也不可能就医的。不仅如此,还要把自己的观念灌输给儿子。自从卫衢出生之后,母子二人就很生疏,她忙着工作,又觉得小孩子麻烦而累赘,很少陪伴,等卫衢长大一点显露出过人天赋,就制定了一长串培养计划,从学前教育一直到大学毕业如何一步步成为合格继承人,随时调整,但只有她有权做主。

    如此高压,感情却稀少到近乎没有。

    卫衢长期在单亲家庭这样长大,心中无法遏制对亲情的渴望,潜移默化也接受了她的许多观念,却从没获得母亲更多温情和注意。等他越长越大,又因为聪明,很快形成了自己的三观。

    从此后只要有冲突,轻则情绪抑郁心理负担变重,重则崩溃。

    这件事发生在竞赛前,卫衢心理上的痛苦难以纾解,抑郁症日渐加深,就是这一次发展到了自残。

    殷嘉树的注意力很奇怪,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人唯一能够暴露在外的痛苦,并且记住了他。

    卫衢自己甚至分不清脑海里的观念想法到底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因为他好像也认同母亲的看法,痛苦来源于无能为力,他病了只能证明他的精神还不够强大,他永远都不够强大。

    可是这标准放在别人身上,他总是无法完全赞同。

    一个人弱,他就活该受害吗?一个人弱,欺负他的人就没有错了吗?

    殷嘉树的事情发展如此似曾相识,上一次他袖手旁观,这一次他又能等待多久?

    他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眼看着猎物一无所知,慢慢被人推向悬崖边。

    他没有罪吗?

    殷嘉树看他一阵,其实只是遵照父母的嘱咐,在陌生的会引起不安和抗拒的地方多看看熟悉的东西和人,保持情绪稳定。看了一阵就专心做自己的事去了,卫衢却是在品尝熟悉的痛苦滋味。

    那感觉就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黑暗,狰狞,以令人恐慌的速度扩大,把一切温暖,安宁,快乐,一切平常愉悦的东西都挤出去了,越来越黑,越来越暗,越来越窒息,伸出手求救都不能……

    放学后,殷嘉树回到家里掏书包,摸出一把柠檬味的糖。

    他愣住了,看着掌心包装精致的糖果,好一阵没说话。是谁呢,又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周末殷嘉树在家里过得很快乐,星期一送他上学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却忽然发现他又开始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不肯很快进去了。夫妻俩心里一沉,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如常目送他进去。

    他们忧心忡忡,殷嘉树也不很情愿,拖着脚步低着头往教室走,到门口照常停住脚,却看见卫衢正好在门口。

    那他今天进教室之前的抱抱还能有吗?

    小少年心情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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