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白银的蝴蝶(1/1)
沈寂照凝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司词君。
他的脸比平时更苍白了，仿佛所有的气血都用在和另一种特化做斗争上，没有余力顾及难看的面色。嘴唇也是，泛青的同时还横卧着一道道裂痕。白色的被子整齐地拉到他的下颌，银灰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映着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床头栏杆。这一方窄窄的病床仿若褪色的照片，沈寂照不敢移开视线，生怕他转眼走进不可追的时光里。渡边世界轻拍他的后背，像是怕他魔障：“我会让医生尽力到最后一刻。”
沈寂照笑了一下，目光没有如其之愿移动。这一句安慰并不能改变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司词君身躯里的活气近乎完全逸散，他也能看到这个事实，继续浪费物力财力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要放弃了。
——让我呼唤奇迹吧。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
僵硬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渡边世界的注意力，当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沈寂照的手背上有金澄的纹路像呼吸一般闪烁着。
不，比起说不出，不如说他是被震慑了——渡边世界倒仰一步。他能清楚地认知到，某种力量正挣扎着从纹路中爬出来；而远远地，有一只眼隔着千万条星河、裹着无穷的恨意咬住了这里，这感觉熟悉如元苍导的精神瞳，模糊如另一种生命的存在形式。后者竟令他久违地产生了恐惧。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沈寂照在他面前做这种很可能有风险的事情。于是他上前一步，原打算先握住沈寂照的手腕，但是在他触及之前，另一只成年男人修长的手伸了出来。
也只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仅是空间系的特化吧。渡边世界被这异变短暂地惊了一瞬，随即为场面找了一个合理理由。当机立断，他转向钳住那只无名的手臂，发力甩到一旁。沈寂照讶然缩手，纹路立刻暗了下去，短短几秒间手背恢复如初，看不出方才的痕迹。在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严阵以待的同时，手臂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完整的、普通的人。唯一可能吸引到注意力的是他的碧色眼睛，纯正无暇的绿色如有森林生长，为他平添一分忧愁。
当然，他此刻很明显不忧愁，因为他愉快地笑了：“你要用了吗？”
渡边世界摸不清其人来头——病房里有特化检测仪，如果这是一个利用空间系特化闯入的人，无论如何该有报警。或者说，他和之前无声无息闯入深海的是一伙人？将面前之人暂时判定为危险人物后，他不着声色地向侧略移，将沈寂照整个挡在对方视线的死角里：“很遗憾，我不理解你在指什么东西。”
“那您不妨回过头，问问您身后那位，”来人依然自如的笑着，他向渡边世界扬起手臂，那右手上侵刻着的纯黑的纹路，与沈寂照右手上方才亮起的简直如出一辙，“问问他，莫非已经忘了我？”
渡边世界并没有回头看沈寂照的表情，提防来人趁他不备耍什么花招。他一边注视着来人状似诚恳的碧色瞳孔，一边发问：“沈寂照？”
其实他只要用余光瞥哪怕一眼，就会发觉来人此言非虚。沈寂照的右手剧烈地震颤着，即使他死死扣住右腕也控制不住这恐惧的天性。不，说是恐惧并不准确，他在愧疚——为自己背叛的行为。
也为明知自己在背叛一切，还是要做到底的决心而痛苦。
渡边世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成年人宽厚的手掌向后探去，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同时，一直笑着的来人此刻扬起了更夸张的笑容，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犹如沈寂照初见他时的模样：“我不是来杀你，或者惩罚你的。我只是来问你一个问题。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能让你头脑一热就用了，对吧？”
头脑一热。沈寂照猛然被这个词激怒了，但以理亏的现状，他也只能含着怒气挤出回应：“我已经考虑过了。”
“你指的是在听到他要死了的消息后用五秒钟的时间来好好考虑吗？”来人的笑容收敛了一瞬，紧接着又回归了游刃有余的表情，“你要为你的每一个选择付出代价。即使那是我赠予你的选择也一样。”
沈寂照痉挛的手指猛然缩紧了。渡边世界用力地握了他一下，即刻间目光凝实，利刃刀锋般审视着来人：“如果你想正常交流的话，我建议你现在停止为难一个未成年人。”
来人同样以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片刻之后，与方才不同的神态自他面部缓缓浮现了。渡边世界终于看出了方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究竟出于哪里：来人的笑容，在此之前一直如同一张完全对称的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面孔上。而今，这张面具剥落，显现出他原本略带轻浮的神色，这时他才真正地像一个活人。
然而，对此怀抱着巨大的不信任感，原定在来人言辞中寻找破绽的渡边世界，却在第一句话入耳时怔住了。或者说是当他看见——冰凉的风唯独自他脚下吹起，银色的发梢缀着星彩，碧绿的瞳仁倒映夜空，他浮荡在空中，手背上晦暗的黑色纹路挣扎着显现出金色。在这样令人震慑的氛围里，来人道：“我名为白林，称号[白银的蝴蝶]，是此世的灵者。”
灵者之尊，位在九五；上行天檐，下渡九溯。出则万寂，归则虚无。扬扬兮若云霭，猎猎兮若飞鸿。翻手而霞彩迭起，十天坠鸣；敷手而星风在怀，穹宇一幕。一见众生拜，二见神鬼肃；三见云停风静，无所不伏。
孩子听过的故事里，总是少不了灵者。他们是甚至高于喜怒无常的“神”的存在，神秘地飘荡在世间，偶尔出来扮演一下惩恶扬善的角色，好让故事的结局总能变得真善美。在儿时的家家酒里，能扮灵者的都是孩子王一类的角色，足以看出其英雄形象的魅力。但……
……正常人会相信现实里存在灵者吗？
渡边世界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忽略自己对这位所谓“灵者”智商的强烈质问欲，运用相当委婉的言辞回复：“你应该明白，我很难信你这个说法。”
“很遗憾，你们身处的世界存在结构问题，支持不住我的灵相现身。如果硬来的话，可能一瞬间就崩塌掉了吧。”白林状似苦恼地一耸肩。若说灵者们共同的特点，那便是见者“无所不伏”的身姿，是所有作者都不约而同为他们设置的、不能抗拒的力量。一言以蔽之，即是“灵相”。是打灭虚妄的面容。
作为灵者力量的象征，它的出场当然不乏严酷的条件，也有作者曾经写过“灵相现出的同时城镇直接崩为废墟”的情节。但是渡边世界并不是想问这个……不如说，他根本没想到白林还会一本正经的解释，这让他更怀疑对方的脑子真的有问题了。他略回头看了一眼沈寂照，鉴于少年埋头不语，他又转回来注视着白林，意思很明确：
你有毛病？
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环绕在身边的奇象蓦然抹消，白林露出一个有些仓促的笑容：“那就给你看一下吧。”
那一瞬间——
发生了什么？
渡边世界拼命地回想着就在一秒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一秒仿佛是直接被从他的生命里截走了一般，就在这失去的瞬间里，他和沈寂照同时毫无理由地跪伏了，向着现在这个蹲在他们面前的人……白林。
[白银的蝴蝶]。
见他已回过神来，白林顺势向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不至于感到太尴尬的私人空间。渡边世界带着巨大的震惊踉跄起身，恰在此时，沈寂照用力一拽他的手臂，差点让他再次颜面扫地。他还没来得及关怀一下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便被沈寂照率先抢白：“他是灵者……渡边先生，他是真正的灵者！”
“对，挺好的，我也看出来了。”渡边世界不知道怎么回答，两人面面相觑，半天也没开展更有效的对话。白林看着他们显然还停滞在方才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看你们没什么想说的了，那请问，听听我的怎么样？”
这句话唤醒了沈寂照，他不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藏回渡边世界的身后。白林提步向他走去，未想渡边世界仍横跨一步，挡在二人中间：“我依然建议你和我沟通，鉴于他现在心理状态并不好。”
“你们可真是……”白林微一愣，随即主动退回原位，只是目光仍不依不饶地探向沈寂照，“沈寂照，我不过去，你就在那里自己想想，我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
“……用了表记会被发现。”沈寂照低声回答。
“被谁发现？”
“被……神。”
“你打得过吗？”
没有回答。
“你能保护他别再死一次吗？”
没有回答。
“你想好了吗？”
没有回答。
白林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褪去了。他转而面向渡边世界，低声道：“你看到了，他还什么都没想好，就敢……”
“不，等一下，我不理解你们在说什么。”迎接他的是渡边世界由于过多震惊而死水般平静的脸，“请问神在哪里？是我想的那种神吗？不是什么邪教头子？”
白林同样诧异地看着他，随即转向沈寂照，语气已经近乎严厉的责备了：“告诉我，你打算用你的命，从神那里换你朋友的命，是不是？你打算用完表记就走，谁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就不会牵连任何人了，是不是？”
沈寂照微微点头。那一刻白林以渡边世界完全无法招架的速度越过他，双手锁在沈寂照肩头，瞳仁里的森林浸出黄昏的颜色：“把表记拱手送给神！你相信他们不会伤害任何人，是不是！沈寂照！你相信他们！”
他的最后一句近似嘶吼，渡边世界吃了一惊，立刻试图分开这二人；出乎意料的是，当他尝试着伸手将白林向远处推去的时候，对方也就顺势放开了手。他目睹着白林自觉向后退去，退到说话的正常距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般语气平和：“神没有怜悯之心，你明白吗？”
而渡边世界凝视着他，只觉那碧色双眼中流淌出的悲伤，已经将这只银铸的蝴蝶浇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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