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涯(贯云石徐再思)(2/2)

    “却是什么?”徐再思颤声开口,胸中响如擂鼓。

    琅琅如珠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并未觉出异样,甚至听得出神,乃至沉醉。这首他用心血写就的曲辞,他也只能写在心底,那人又怎会晓得?那人又怎会懂得?在那人看来,万事轻如鸿毛,心头无一挂碍,纵有万般烦恼,也能怀抱对天开,一笑白云外。

    昏灯之下,徐再思再度落笔,一笔一笔牵出愁绪,秋雨仍是不停,滴在心头更觉清冷,空旷的馆舍再无余人。孤寒更深更重,可再苦再冷,他也只能拥抱自己取暖。因为那乘月而来的仙人,早已遁世而去,今夜乃至以后,都不会再来。

    贯云石,你不是我,你又怎会懂呢?

    国朝取材,虽有科举,可名额被蒙古、色目占了大半,汉人登科者所占绝少。而由吏入仕者,却大有人在。然而,吏员三年一迁转,苦苦熬升,待到出人头地,已不知是何年。更不知到时,贫苦老弱的双亲还能否等得自己。

    相思如海,情.潮难渡。

    “何需你招惹我?”贯云石懒洋洋一笑,趁人不备悄声上前,一把拥在怀里,“我缠着你不放便好了!”

    一个‘好’字,他记了十年。那人始终不曾负他。而他却是先负了他。他于生死,向来从容磊落。可一朝而去,终又让他沦为孤身,江湖漂泊,浮沉六载,伶仃孤苦。

    他那痴怔的目光,懵懂如婴孩,贯云石看了只觉心痛,愧意如潮般涌来,避开那目光,低声道:“我想了五年,才能明白你的苦。你没体味过官场沉浮,自然不懂浮华虚无;我没经历过你的人生,又怎会懂得你的痛苦?我一浮浪子弟,浪荡惯了,纵情惯了,至今仍不懂人生八苦。可唯有一苦,五载以来,终是懂了……”

    又是一朝霜露,又是一夜秋雨。几年之间,双亲相继谢世,凄冷的人世,当真只余他一人。而今便是奋进,竟也没个念想。日复一日的孤苦中,他徒然消磨,旧疾几番摧折,因这秋雨,身子时好时坏,形容却越发消瘦。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他想着这个名字,这个整整想了五年的名字,几乎落下泪来。一个人全然沉浸在自我中,连身后的怀抱都浑然不觉。

    说着说着,嘴角又露出惯有的谐笑。徐再思原本听得痴怔,可听到这句,又是气得发抖:“苦海难渡……那便淹死你好了!我这人,性嗜甜,最怕苦。你若改名‘苦斋’,自此以后,我再不敢招惹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觉风浪稍歇,看着那人湿润的眼眸,他也觉眼眶湿热,吻着他肩头,叹道:“再思,你这身体,需给我好好养着!你若死在了我前头,我后半辈子,便真的是‘苦斋’了!”

    ??望着那人沉寂如海的眼眸,他更是失神,索性纵情到底,把自己深深一送,义无反顾地沉入那无底的漩涡,和着起伏的情.潮,沉沦、再沉沦……

    连那人几时进来,竟也不知了。

    ??贯云石一去,便是数载,而他一病,更是数年。几年之间,两人不曾见面,只是时时听闻他的消息。其人浪游钱塘,与杨梓交好,与杨朝英同游,与张可久唱和……此辈皆是名重一时的名流巨贾,哪里像他这般,日复一日,只能在嘉兴路总管府做一个卑贱的书吏呢?当初能与他的交结,至今想来仍不可思议。

    世事如此,想要做番事业,便是这般艰难。可那人天资独厚,本可大有为于天下,却对浮华不屑一顾,放浪形骸,虚掷年岁。他的选择,他本无从置喙;可每每想来,却尤为不平。当年他雨夜负气而去,此后再无音讯,想不到竟绝情至此。难道自己在他眼中,便是这般汲汲营营之人?

    贯云石轻轻一笑,脸上不见素日的不羁,竟显出一丝罕有的深情:“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相思无医,苦海难渡。再思,你若不渡我,我今后便可改名叫‘苦斋’了!”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灯花啪的一声剥落,惊得他一时失神,很快便有人安抚了他的惊悸。一双手自身后递来,从容剪去烛芯,而后将他慢慢搂到怀里。

    朝思暮想的人如梦般出现,他只觉仍在梦中。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雨夜无事,他空的发慌,索性整理书稿。就着灯火看昔日旧作,亦不禁苦笑。贯云石曾笑他“惯好感时伤怀,恁多离愁别绪”。可他不知,人与人的悲欢从不相通,所谓心绪,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好。”

    那人只是怔然望他,像是失了魂魄一般,许久才轻声回应: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那人沉吟开口,在他耳畔轻语,“再思,我来了你都不知道,你是病傻了不成?”

    身后似有风声撩动,他便也只当是风了,只是提笔疾书,并不去理会。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徐再思不由苦笑,想想自己,姣好的年华亦在琐屑的吏事中消磨,甚至连那些曲辞,也很久没有做了。

    “放手!”徐再思急道,可余音却被吞没,那人早已捧起他的脸,细细吻了起来,把那不甘的、委屈的、愁苦的话语,尽数吻回嘴里。把他满腔的离苦,连同他的人一起揉进怀里。小小的寝榻,不多时便兴风起浪,积蓄了五载的情.潮,一股脑间涌来,将两人整整吞噬。他本是这风浪中的舵手,可一碰到那人,便觉身不由己,全然失控,只觉由身到心都被吸噬到那相思的漩涡里,无涯无际,无始无终。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那个声音又继而响起,他出神地听着,也跟着出声相和,却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心念一动,才思却如枯木逢春,又活了过来,他当即提笔,就着灯火匆匆写下。窗外雨声越发急重,而他心里的愁郁也越发浓重,写着写着,便觉心头被压得发闷,呼吸不畅,加之寒意侵袭,又咳喘不止。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