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卒(1/2)
郭吉万万没有想到,霍霄这座山,他竟会翻不过去。
郭吉算计得好好的,让项衡带他去霍霄的营帐中“说情”,只要搬出光禄勋的面子,霍霄必然不会再死死咬着小项不放,再年轻气盛不懂事,也不至于为了个小马卒,和皇帝的人闹上台面,一没必要,二不值得。
虽然如此自我安慰,郭吉也不能说半点儿不急,到底那也是个大活人,他带着项衡急匆匆地回到了行辕中,却并未和邓直报备,悄悄地去到了霍霄居住的营帐所在,霍霄养的苍鹰“三郎”正伫立在营帐顶部,扑展着翅膀,直愣愣盯着郭吉看,眼泛金光,不怀好意。
郭吉在帐外偷觑,没见帐中有半个人影儿,又问守卫营帐的士卒霍霄去哪里了,士卒也摇头说不知。
郭吉再次扑了个空,正在纳闷间,忽听得背后传来霍霄更不怀好意的声音:“郭将军,你在找我?”
冷不防给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来一看,霍霄正立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虽然面上微带笑意,眼神却莫名有些冷诮和凛然,甚至有几分阴鸷,瞧得郭吉有些发毛,这股威压之气,如宝刀将出未出,只稍稍露出一点寒芒,已足够令人胆寒。
一时间,郭吉这个官居五品的金吾卫左中郎将,竟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前,生生地低下了头颅。郭吉在官场上混迹已久,嗅觉比狗还精,他的直觉告诉他,霍霄将要对他发难。
郭吉的直觉没有错,霍霄的确来者不善,他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郭吉信口开河,随口诬赖他,他听不见便罢了,既然听见了,没有就此放过去的理儿,否则郭吉这阳奉阴违仗势欺人的真小人,还真不知道何谓天高,何谓地厚了,往后说什么要寻个机会,将此人给拽下来,省得他顶着金吾卫将军的头衔,却干着老鸨的事儿,将宫闱禁苑弄得乌烟瘴气,今日敢给邓直拉皮条,明日就敢给圣上拉。
霍霄一向很厌恶只知媚上的佞幸男宠之类,他不反感男风,却的确不喜以色侍人的男子,因为嬖人往往恃宠谋私,败国蠹政。
为了满足一个人的私欲,而置江山百姓于不顾的帝王,霍霄私心以为,给一个“静”字谥号,都算抬高了,后世把赵绾钉在耻辱柱上,骂得狗血喷头一无是处,赵绾反倒冤枉,没有静帝的纵容和荒谬,哪儿来的赵绾之乱?背锅顶缸的人不能缺,那些人不敢骂静帝,只好骂赵绾,好像骂了赵绾自己就没错了似的。
项衡的目光却越过霍霄,落在霍霄身后阴翳中的那个人影身上,脱口道:“阿冲?”
项冲从阴影中挪步而出,站到了光明之处,神色平静,低声道:“阿爷……你放心,我没事。”
他口中说着没事,双手手腕却给一根皮绳困住了,而绳子的那端执在霍霄手中,他是给霍霄牵着过来的。
郭吉定了定神,扯出一个分外虚伪的微笑,指着项冲问道:“霍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霍霄神态随意,瞥了一眼项冲,怒气冲冲之相,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他冷冷地答道:“此人盗窃敕勒王后赏赐于我的鲛绡,意图逃跑,给我逮了个正着,照大梁律法,盗窃者以及逃兵,应当流放雍州戍边,郭将军对此可有异议?”
郭吉听得一头雾水,这事儿一刻一个变化,不同人嘴里的说法还不一样,都把他给弄懵了,本来酝酿好的说辞霎时也哽在喉咙里,霍霄突出奇兵,打得他丢盔弃甲措手不及。
他总不好继续质问霍霄,于是转而怒瞪项衡:“你不是说霍将军只是怀疑项冲的身份,将他带去问话了么?怎么还有偷窃之罪!”
项衡也是满心懵然,郭吉问他他答不上来,他只好去问项冲:“阿冲,霍将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偷窃?”
郭吉瞪向项冲,项冲却不看郭吉,答道:“阿爷,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铸成大错。”
闻言,郭吉心中暗暗地骂了句“小兔崽子”,这个项冲,认得这样干脆,分明是故意为之,宁愿流放戍边,也不肯顺着他的安排。
霍霄扯直了手里的皮绳,伸手从项冲的袖子里抽出一片曼丽的红绡来,在郭吉和项衡面前扬了扬,肃然道:“两位,瞧见了么?这便是赃物,他趁着本将军在湖边洗手的功夫,竟胆大包天,偷拿了敕勒王太后御赐的红绡钻进林子里意图逃跑,本将军飞奔着追了一路,同他玩儿了许久的捉迷藏,才将这窃贼擒住。”
探明敌情后,霍霄仔细斟酌一番,认为面儿上还是不要和郭吉闹翻的好,把那些提不上嘴的东西说出来,不止会得罪郭吉,无疑也会惹恼郭吉背后的邓直,霍霄并不想和邓直争锋相对,对于项冲的身份和来历,他选择闭口不提,算是给邓直面子了,这便叫先礼后兵,如果能够让邓直自己知难而退,悬崖勒马,灭了那荒唐的念头,自然最好,如果邓直仍旧冥顽不灵,不肯放过,那么便不能怪他不给脸了。
郭吉显然不是三言两语好糊弄过去的角色,对他来说,项冲即便是死了,也不能活着落在霍霄手里头,他呵呵一笑,上前几步,指着项冲的鼻子道:“霍将军,你说他想逃跑?这茫茫大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么一个小孩子,能跑到哪儿去啊?”
“对啊,郭将军指出了关节所在,”霍霄双掌在胸前一击,作恍然大悟状,“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从善如流,转而厉声质问项冲:“你偷了我的宝物,打算跑到哪儿去啊?不想吃苦头的话,还不快快地从实招来!”
项冲瞥了一眼郭吉,躬身道:“回将军话,小人不知……当时小人怕极了,并无主张,只想偷些财物,赶紧逃跑,一时间……竟忘了这里是关外。”
霍霄朝着郭吉笑道:“哈哈,郭将军,你听听,天底下怎会有这么笨的贼?我不过问他几句话,他倒好,吓得要逃走,真不知这种胆小如鼠之人,怎么会被选入迎接皇后的凤驾的,唉,俗话说老马识途,即便是选养马的,也该选经验丰富的呀,何必选这种呢,像个花瓶似的,只能摆着看看,真不知谁给选进来的,这也太不靠谱了,你说是吧?”
郭吉干笑两声,把项冲选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这个金吾卫左中郎将,他已隐隐约约感到,项冲已经对霍霄交代了背后那些事儿,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出现了。
霍霄将郭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郭吉这种反应,如果郭吉不蠢,应当能察觉到,事情已经败露了,他自然不会再深究下去,郭吉若识相,最好也不要再纠缠不休。
霍霄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郭吉却还想垂死挣扎一番,他又摆出和和气气的笑容,说道:“霍将军,这小项是咱们金吾卫里的人。”
霍霄颔首,淡淡地道:“嗯,我知道,他要不是金吾卫里的人,敢在我眼皮子下面偷东西,我早就拿烛台砸死他了,没准儿他的脑袋上还会瘪一个坑呢。”
郭吉倒抽一口凉气儿,心如擂鼓,脚底生寒,万没想到,自己恐吓项衡那些话,居然给霍霄听进去了,原来自己和项衡谈话时,霍霄竟一直躲着偷听,心想:“这小子,究竟打得什么算盘?既然他已清楚项冲是光禄勋看上的人,为何还要死咬着不放?难道是我方才说的话大大得罪了他,他故意为难于我?”
“霍将军,方才的确是末将失言了,末将给将军赔罪。”郭吉不愧是皇都中打滚儿的人,很快又满脸堆欢,陪笑道:“末将的意思是,小项毕竟不是韩将军手下的人,他固然是犯了事儿,若要论罪,也该由金吾卫论罪,将军就这样处置了金吾卫统属的人,末将不好同光禄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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