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戏弄(1/1)
似平地里起了风。那风从记忆里的赤炎岭刮过，刮得顾莫言几乎无法跪稳。
他想着死在岭上的义父，想着红色暴雨之中那人高高勾起的嘴角和手中带血的尖石，想着沈归宁衣角上用金丝绣成的叶子，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沈归宁带着家仆和婢女一步步向他跪着的宫门处接近。
品级稍高的宫人一路向那人做着福礼，品级低的见着沈家的家徽便匍匐了下去。
他走得极慢，似乎在计算着脚下的步子。随着沈归宁靠近了宫门，身边的空气忽然凝固起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在众人身边。
那味道初闻极淡，隔了一会儿，又像道钩子一般弯弯绕绕地侵入心肺……直到他跨入门栏之时踉跄了一下，众人这才惋惜地回过神来。
“公子，您没事吧？”沈家的家仆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沈归宁摸了摸自己的领口，确认仪表整齐之后，拍了拍家仆的手背示意他无碍：“是我大意了。沈三，你和绿珠就在这里等我吧。”
“是，公子。”那叫沈三的家仆放开手来，朝沈归宁尊敬地礼了礼，却抬头越过众多宫人向顾莫言这边看了过来。犀利的目光让顾莫言连忙低下头去，而后又不服气地回瞪了一眼。
“沈公子，奴婢已在此候您多时。剩下的路，就由奴婢引您去吧”，守在门旁的内侍此时躬身过来，将前臂伸向沈归宁让他搀扶。
“劳烦了。”沈归宁寻着声音答谢了一声.....果然，那内侍红了脸把背躬得更低，伺候得更加殷勤。
见沈归宁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嘴角。顾莫言在心里忒了一口装模作样。
洒扫的阉人则拿着笤帚不断感叹：“这沈家的嫡子真像个小神仙，又貌美又心善，连对我们这些阉人都和善有礼。我们这些阉人哪，哪有什么贵人正眼瞧过我们……何况道一声谢。”
心善吗？顾莫言捏紧了右手，那是你没看到他的真面目。
随着宫门关闭，沈归宁越行越远，洒扫的阉人又踢了顾莫言一脚：“好了，看清楚了就赶紧起来跟我走，别误了善常侍的事儿！”
顾莫言再次深深地看了看沈归宁的背影，咬牙爬起。前方的沈归宁却似乎察觉到什么，朝他的方向转过身来。
“沈公子，怎么了？”内侍恭敬地问。
“没事。”沈归宁摇摇头，将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的错觉甩开，继续向前走去。
天子宫殿——承乾宫，共分四门。北门玄武，通往皇家园林。南门朱雀是宫中正门，东门连接皇储所在的东宫，而西门则是平日受天子召见之人进宫所用。
进入西门，经过一条长长的巷道，两道高耸入云的宫墙将巷道隔成了左右两边。左边是罚没贵族妻女在宫中劳作之处，右面是宫女和內侍的居住之所。
走过巷道，绕过回廊，接着似乎没有尽头的步道和无数道石阶。沈归宁一边数着脚下的步子一边在心里打着鼓。他在沈家祠堂跪到第四天时，忽然接到天子宣他入宫觐见的口谕。自己未到加冠的岁数，既没蒙阴也没官职，沈家也未必就让他当上少主……堂堂天子为何要单独召见于他？
正想着，一阵嘈杂的乐声已从前面方传来。
内侍停下了脚步，朝沈归宁道：“沈公子，婉娃殿已到，陛下正在里面等着呢，奴婢这就带您进去吧。”
婉娃殿？沈归宁缩了缩自己的右脚。
他一入皇都就听说当今天子荒淫无道，喜欢收集各色美人和奇珍异兽，并把那处宫殿命名为婉娃殿，难道就是这里……
“是沈家的到了？快！让他进来！”随着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殿门从里面打了开来， 一阵混合着酒味、汗味和/淫/匪/味道的气息朝沈归宁扑面而来。
沈归宁定了定神，将双手紧握于胸前稍低的位置，将右脚抬高，咬牙踏了进去之时。挂在身前的玉佩纹丝不动，仪态优雅，仿佛根本没有眼盲。
殿中的舞乐突然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安静，只听到众人呼吸的声音。
“果真是姿态宜人、长相俊逸。怪不得有人这么稀罕你！”未等他觐礼完毕，小皇帝带着一股酒气走上前来，抬起酒盏便往他嘴里灌。直到沈归宁呛了好几口才放过了他，向着四周吆喝了一声：“你们几个愣着作甚？都是世家公子，还不快过来认识认识？”
“原来这就是沈家费尽心思迎回的小瞎子！”话音一落，好几尊酒盏全都冲着沈归宁而来。
“沈某，沈某不善饮酒……”沈归宁赶紧推脱。
——“小残废！陛下都让你喝了，你端着干嘛？”
——“你们沈家虽是唯一的神族后裔，可你却是个残的，可别不识抬举。”
几人拽着沈归宁的手臂，将他按坐在案前，又强喂了好几口。
待沈归宁好不容易挣开了钳制，眼角已泛起红光。
看着他迷茫地看向远方，酒水顺着形状良好的唇角滑进颈项……四周响起了吞咽唾沫的声音。
“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人，真会是个瞎子？”有人将手伸到沈归宁眼前晃了又晃，确定他是否不可视物。
沈归宁心中冒起一股邪火——他虽眼瞎，但非天生目盲，对光线的敏感还未全部蜕化。感到有人伸手在眼前晃荡，直接捉住了那人的手腕，向胸前一拖，再往关节处一折。
“啪嗒”一声，那人的手腕被挫成了两截。舞乐声戛然而止。
沈归宁迅速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努力弯起嘴角，向着前方礼了礼，“诸位仁兄，归宁不善喝酒。初来皇都也不知道皇都的规矩，出手太重，让大家见笑了。”说着又寻着声音，摸索到被自己折断的手腕帮那人接了回去。
这一挫一接让众人瞠目结舌，也让那贵公子疼得死去活来，“你这瞎子！别以为是沈家的儿子就尊贵无比！就凭你是个残废，也不一定继承得了你爹的位子……”说着，想提起手来给沈归宁一拳，却又不小心用了刚断的右手，再次疼得呲牙咧齿。
“哈哈哈哈哈……”小皇帝得趣地拍起掌来，朝着沈归宁道：“看来在北境的某人竟将他的擒拿手教给了你.....好了，好了。不打不相识。我给你介绍一下，刚才被你断手腕的便是姬家的嫡次子：姬欢。你旁边这五六七八个分别是江家、慕容家、轩辕氏的贵子。我们大启的天子骄子可都俱齐了。你呀，刚入皇都，该多到宫里来热闹热闹、走走过场，多认识些贤兄贤弟才是。”
说着，又向着四周的美人儿招了招手：“你们快给我过来好好伺候！让我们大启的贵子们消消气。”一双双柔胰便抚了上来。
沈归宁发作不得，任由她们在自己身上摸来抹去。
小皇帝笑了笑，向他调侃：“看来沈公子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你身边有个美人，专擅喂酒。就让她喂你一盏葡萄酒可好？”
美人嘤咛一声，将一颗葡萄放进了酒盏，用嘴叼起一边，凑近了沈归宁。
众人虽继续寻欢做乐，可眼睛的余光都瞟向了这里。
当酒盏触到沈归宁的嘴，沈归宁了然一笑，冷冷扬起唇角，张口衔住酒盏的另一边浅饮了几口。当盏中酒水变浅，又伸出舌头将那葡萄卷起，半含半咬地吞进口中，缓缓抬起眼帘……明知对面是个眼盲之人，但见他眼中潋滟，美人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绯红起来。
本想让美人调戏瞎子，没想到却被瞎子反过来调戏。众人正暗自气馁，殿门却被人从外踢开，一队身穿玄色甲胄的禁军冲了进来。
“是……是大长公主的铁军！”不知何人惊呼了一句，里面的贵公子和妖姬们慌乱成一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着小皇帝也战战兢兢起来。
当一个身穿黑色锦缎绣，腰束赤色大带，云鬓高耸，不怒自威的贵妇出现在殿门之时，众人便匍匐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沈归宁摸索着身边的案桌，调整着方向跪了下来。在这群衣衫凌乱的贵子中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大长公主往这边看了看，便朝着小皇帝高声叱喝：“每日都和这些不成器的东西在这里鬼混！如何能掌天下？你说，你又有多久没上朝了？难道你今日宣沈家嫡子入宫，就是来干这些事的？”
“姑母！”小皇帝抖了半天，唯唯诺诺地立直了身体：“这婉娃宫美女众多，我，我只是觉得他好不容易入了皇都，要享受享受！这政事，政事交给姑姑处理就好……”
“荒唐！”他话还没抖完，大长公主便打断了他，指向周围的一众世家子弟：“看看他们一个个的模样，这些世家子弟迟早被你带成酒色之徒！真该让他们的父兄拖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说着，大长公主向沈归宁而来，让自己的宫女扶起了他，“至于沈家的，看起来和你们也不是一路。我这就把他带走了，免得沈公找我寻人。”
小皇帝阴鸷地吊起眉梢，看着纪律严明、威风凛凛的铁军拥着大长公主离开。拍了拍手，让美人们扶着喝醉的公子们纷纷回去。
善殷从阴暗处后走到了他的跟前，向他附耳道：“刚才那美人已经试探过沈归宁，那东西不在他身上。”
“哼！那婆娘闻着味儿就赶了过来，看来也急着要找那血灵珠。”小皇帝咬咬牙：“那婆娘已经有了这么一支铁军，还想着把持那东西……难道是想把寡人和这天下攥在手里一辈子不成？”
说着，他砸了酒盏，向着善殷一字一句道：“让那妖奴赶快和沈归宁见面。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陛下放心，仆已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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