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12区 | 如果他死了(1/1)

    第十一章

    第二天晚上,他们来到了T-12区。

    今夜无月,夜幕愈浓,星河浩瀚而渺远,熠熠地笼罩着广袤无垠的荒漠,泛起阵阵涟漪的银波,T-12区正像是一座与世长绝的孤岛,凛然地矗立在这片沙海之中。

    万籁俱寂里,风驰电掣的基地车是唯一的声源,区市由远及近,钢筋水泥外露的衰败建筑拔地而起,像是鳞次栉比的巨型墓碑,悼念着无法往生的活死之躯,绝望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林知音在最后排,早早地睡下了。

    顾骁还是贡献了他的枕头,可封尧却不太想贡献他的折叠床,沐寒说:“封尧,借床用用。”

    封尧依旧坐在副驾驶座,在用望远镜探路:“你让人家女孩子睡座椅,自己睡床,不太好吧。”

    沐寒想了想:“说得也是。”只好躺在了座位上。

    封尧观望半刻,对顾骁说:“T-12区周围拉了铁丝网,左边有个突破口,十一点钟方向。”

    顾骁平稳地转过方向盘。

    基地车穿过入口,呼啸而过,沿路的丧尸后知后觉,慢慢吞吞地想要追赶,却只吃了满嘴的尾气。

    街景萧条,经过数次毁灭性打击的区市破败至极,却仍然看得出几分旧时城市的模样。封尧调试镜片,切换到生命探测模式,向窗外望去。

    琥珀色的眼瞳映着飞掠的光影,百米之内,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冰冷的绿色——这座城市里,除去他们四个,再也没有其他拥有体温的生物。

    从古至今,社会在碰撞中不断成长与变革,科技突飞猛进地发展,人类用越发完善的技术武装着自身,可到头来,坚固铠甲下的躯体,却依旧是这般不堪一击。

    封尧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声感喟:“多少年了,生命还是这么脆弱。”

    “正因如此,科技才有进步的动力。”

    浑厚低沉的男声字正腔圆,不近人情的冰冷里,带了几分温柔的起伏。答他的人是G。

    封尧笑了声,未置可否。

    沐寒睡不着,听到封尧的动静,就和他闲聊:“你又在和你的人工智能讲话吗?”

    封尧轻嗯了声,沐寒问:“它为什么叫G?”

    封尧:“G应该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闻言,顾骁的眸光轻动。

    沐寒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为什么要说应该?”

    封尧如实答他:“我失过忆。”

    沐寒问:“怎么失忆的?”

    “记不太清了。”封尧说,“当时为了找人,去流亡之海待过一段日子,死里逃生以后,伤了脑子,就把过去都忘了。很多事情都是我后来看资料才想起来的。”

    ‘流亡之海’毗邻无涯海,在人迹罕至的边陲地带。传闻中,‘流亡之海’的云层极低极厚,很少有拨天见日、云开月明的时候,整座城市笼罩在压抑的灰蒙里,宜居指数极低,但住在‘流亡之海’的人却并不少——‘流亡之海’的居民,全部是被遗弃流放的感染者与变异者。

    世界排斥他们,他们对世界亦是恨之入骨。致命的病毒在空气中飘散,在恨意里酝酿而生的暴力与杀戮无法无天,‘流亡之海’对于人类来说,是一处无法生还的绝命死地。

    沐寒不说话了,复杂地瞄向封尧。

    车厢里陡然落入安静,在沉重的气氛里,顾骁慢慢开口:“还记得要找的人吗?”

    封尧缓慢而迟疑地摇头。

    顾骁问:“不找了?”

    “找,一直在找。”三言两语的问话有如高空直落的石子,在封尧平静的脑海击荡起圈圈涟漪,他的目光渐虚,说出来的话也是含混不清的,“找了……五年了呢。”

    眼瞳里闪过些微难以言喻的光,顾骁心不在焉地看路,问他:“不是不记得了吗,怎么找?”

    涟漪四散成了波澜,回忆的潮汐翻涌涨落,骤风忽雨下的浪涛湮天噬地,饕餮地将封尧淹没,他如坠深海,在彻骨的寒意里几欲窒息。

    难耐地揉了把眉心,封尧沉沉地呼吸,感受到干燥的气息流转进肺腔,才稍稍平稳了突如其来的晕眩,然而捏紧眉心的手却没有始终松懈。

    “我要找的人……”

    封尧的声线发着轻微的抖,他闭了闭眼睛,克制地按捺下来,不掺语调的音质是最原本的清冷,“他的眉骨应该有道疤,腰间应该有刺青……我记不太清了,但是再见面时,我一定能认出来。”

    顾骁仍保持着驾驶的姿势,可目光却牢牢地粘在后视镜上,挪不开半分。他将封尧的痛苦与挣扎悉数收进眼底,神色里是罕见的缄默,直到听到封尧的最后一句话,才忽然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

    他问:“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短暂的恍惚以后,封尧又恢复了自若的神态,他好整以暇地拿起手边的小发明,边拆边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这辈子都会继续找。”

    封尧走过流亡之海,游历世界、苦苦寻觅,光阴薄幸潦倒,他却始终固执坚守、无所畏惧。

    这句话听来平淡,却透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性,与蹉跎一生的倔强与决心,或许还有莫大的爱意。

    顾骁有那么片刻的失神,沉默许久以后,嗓音泛起了不甚明显的涩哑,他问:“你很爱他吗?”

    “爱吧。”封尧垂着眸,“又觉得没有爱那么简单,我形容不出来,反正很重要就是了。”

    顾骁静了下来。

    那些令他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痛苦过往历历在目、来势汹汹,而这次,他没有抗拒。

    那年,封尧十二岁,他十五岁,他们在Sen的研究所相遇,封尧是Sen的养子,而他是Sen捡回来的难民。

    那年,封尧十四岁,他十七岁,他们相爱。

    那年,封尧十八岁,他二十一岁,他喝下封尧递给他的水,昏了过去,被推上手术台,注射了病毒,进行人体改造,成为了DIN2的试验品,代号是DIN2-18。

    他的改造失败了,细胞坏死、组织崩溃,他的心脏停止搏动,确认死亡以后,他被扔进了尸体处理场,可他体内的DIN2却生生不息,它不断地撞击、入侵他支离破碎的身体,终于,在某天夜里,它唤醒了他。

    濒死的日子痛不欲生,那时的他,甚至都比不上丧尸体面。漫长的机体调节,最终以DIN2的落败告一段落,它与顾骁成功融合,强化了他的体质机能,给予了他自愈能力,修复了他的躯体。

    他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可是,五年以来,每每午夜梦回,令他最为难过的竟然不是那段黑暗无望的日子,而是封尧的那杯水。

    封尧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向他递了掺药的水?

    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看着他上了手术台,看着他被确认死亡,看着他被送进尸体处理场?

    封尧爱过他吗?还是只把他当做可有可无的玩伴,用来打发在研究所里无趣的生活?

    五年的感情,是他一厢情愿的吗?

    他恨过封尧,也恨自己。

    恨自己发现不了封尧虚情假意的破绽,恨自己的爱之深切、一往情深,可时至今日,当他再听起封尧的诉白,却像从前一样,仍然生不起半分质疑。

    有苦衷的吧。

    封尧或许不是故意的,或许也被瞒在鼓里,他找了自己那么久呢,还去了流亡之海。

    而且,封尧承认爱他了。

    他等这个答案,很久了。

    沐寒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就用外套掩住半张脸,扭过去睡觉了。

    或许是心神方宁,封尧的困意全无,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罐,和顾骁闲聊:“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我总觉得你认识我。”

    顾骁没想太快坦白,遂敷衍道:“没见过。”

    封尧懒懒地挑起眼皮,斜睨向他,舌尖抵在腮帮,又轻而慢地滑向唇齿之间,良久后,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已久的疑问:“那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不喜欢。”顾骁顿了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半分玩笑、半分戏谑,“不过,倒是挺想睡你的。”

    他的嗓音质地很有磁性,像是温沉而令人迷醉的酒,漂亮的桃花眼若掠过封尧,似勾非勾,“当雇佣兵很危险,你让我睡两次,以后我保护你。”

    果然没安好心。

    封尧回绝他:“我不用你保护。”

    “现在和你谈条件,是只睡两次,以后等你需要时,可就没这么简单了。”顾骁对于调侃封尧这件事似乎有着格外的执着,他半真半假地说,“封尧,你要想好了。”

    他念‘封尧’这两个字时,故意将语速放慢了半拍,字腔里浸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勾人心弦。

    可惜封尧没有丁点感触,他抬起手臂,抖了下手中的铁罐,罐子里哗啦作响,一把锋利的小刀片应声飞出,稳稳地插在驾驶座上,与顾骁的喉咙仅差了毫厘。

    “不要小看技术兵种。”

    封尧不紧不慢地拔下刀片,放回铁罐。

    顾骁讨了个没趣,却是意料之中。他轻笑了下,望着封尧少年意气的眉眼,眼波里尽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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