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行至穷尽复得生(3/3)
他几乎是在哀求。
“你们家属也尽力配合治疗就行了,我们当然会尽全力的救治病人,但是家属也要保持一个乐观的心态。”
拿了听诊器口罩,穿着带血的白大褂,高大的外国医生消失在走廊上。
陶阳你不能死。
陶阳从手术室出来的第一天,双眼紧闭着,面色不再像从前白皙,而是有些青灰,病态显在脸上,看着更加单薄了。
胸膛上包扎的一层又一层。
不停地在打针,听医生说都是些抗生素。不能进食,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替他擦冒出来的虚汗,连他的手都不能拉。
医生说他手上有细菌,会传染给陶阳。
他就死命的忍着不去碰他,他怕自己任何一点小小的失误伤害到陶阳。
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整夜不眠,白天黑夜里。郭麒麟就那样呆呆楞楞的。
“阿陶,陶阳,陶宝,陶云圣。你听见了吗?你不许走,但是你也别害怕,你在哪,师兄都陪你。你走,师兄也陪你走。”
声音轻轻地却有力量,大了怕吵着他,小了怕他听不见。
第二天郭麒麟就回了家,兄弟们都惊诧于他居然没有在医院死守。同时也欣慰,已经倒下一个了,如果另一个也倒下了,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郭麒麟没有哭,也没有大喊大叫,他似乎很平静。
回到家沐浴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第一日,他去看了德云社所有的铺子。那样按着地契,一间一间的去看。
第二日,他去了德云书社。
与郭慕阳的先生从早晨太阳升起,坐到深夜迟暮。茶都不知上了几次,两个人一直谈。
从郭慕阳读的书,到将来他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担当起怎样的责任。孩子的心性品行要怎样去培养,郭麒麟几乎是尽了一个父亲所有的心血去倾诉给老先生。
老先生教了几十年的书,育了几十年的人。自然知道情况不同,看得出他眼中的悲哀与淡然,知道到少爷遇到了不好的事,可能要做不好的事。
这是在托孤。
但是也不敢去劝阻,只是静静地与他聊,仔细的听着他对自己儿子未来的构想。
“这孩子可怜,没有母亲,以后若是错了,请先生打骂他,但也可怜他,麒麟谢过。”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第三日,他先去了玲珑坊,后去了远东航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要走的时候,留下一句,九龄大楠,你们保重。保重身体,干这行儿注意安全。
孟哥,和九良哥两个好好的做好这门生意,也注意身体。
以后我爹我娘还要麻烦你们多加照顾。
第四日,他去政府里约了岳云鹏和张云雷出来。
别的不谈,只谈德云社的发展。如今生意铺子,航运,政府,都有德云社的触角了。我什么都不担心,也都全都仰仗二位哥哥。
只是若以后有什么事,还请你们护得德云一门平浪静,保我父母安享晚年。
郭德纲就那样一日一日地听着小厮来报他的儿子今天去做什么,明天去做什么,却每天都能听到说少爷和他们说一定要保得父母身体安康。
他也知道陶阳中了枪伤,在北立医院里,生命垂危。
他猜到了自己的孩子要做什么,痛心,却无力阻止。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情缘可能只尽于此。
但是他的情,他的爱,他的信念,裹挟着他。要他去做什么,做父亲的,阻拦是阻拦不了的。
夜深了,灯已经被郭麒麟吹灭了。念陶就那样抱着父亲躺在被子里。
“爹爹,今日侯先生说,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念。我的名字叫念陶,父亲念着什么呀?”
郭慕阳进了学堂,仿佛心性一下长大了,看来父亲送他早进学堂有先见之明。
“你陶师叔。”
“为何念着陶师叔?”
“陶师叔他病了。你喜欢陶师叔吗?”
“喜欢。陶师叔长得好看,对我也好,我最喜欢他了。”
“如果陶师叔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会难过吗?”
“要去多远?”
“很远很远,可能等你长大以后都不能见到他。而且爹爹要和你陶师叔一起去。”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们呀?爸爸,爸爸,我不要离开你,也不要离开陶师叔。”
“爸爸也不愿意离开你,但是你记住,要乖,听爷爷奶奶和师叔们的话,等你读完了四书五经,学完了算数也学会了洋文,等你成人了,你就能见到我们了。”
“那不是要很多年吗?我不要,我要每天都看见你们。”孩子伸出小手,搂紧了爸爸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胸膛里。
郭麒麟感受到他的靠近,伸出手搂搂他的腰,把孩子置于自己胸膛里,孩子的身体永远都是那么的温暖而又柔软。
他亲亲郭慕阳的额头。“爸爸爱你,爸爸也不愿意离开你,可是你师叔要走,爸爸一定是要陪他的。只要你乖听话,好好学习。做一个好人,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爸爸和叔叔去哪儿了。”
“好,那……那个时候你们一定要回来看我。”
“一定。爸爸答应你一定带你陶叔叔回来看你。”
“咱们拉钩。”
“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年不许变,变了就是臭猪头。”
“念陶,睡吧。”
陶云圣。我从小认识你。我们一同经历青春年少不懂事时的欢愉,又经历年少思念的煎熬,如今我终于确定,我,要牵着你的手。
如果你能醒来,我还你自由,我放手,你要去哪儿,要做什么我都不再干涉。但如果你要走,我就陪你走,因为你走了,我活着已经没什么盼头了。
你是我的定海神针。
你在,山河表里皆是平静,你走,五湖四海都开始翻腾,山呼海啸,风雨飘摇。
想到余生无你,我对这片热闹荒野再无留恋。
陶云圣这里是黑暗一片。
他梦见自己浑身伤痕累累,每个刀口都在流着血,他艰难地行进在黑暗的洞穴里,周围全都是蜘蛛网,只有水滴进他身体的声音。洞穴里很冰冷,没有一点光,他死命死命的往前爬,却怎么也爬不出去。
周围逐渐发出骇人的声音,他似乎听见祖师爷在叫他。
“陶云圣,你该走了,莫要贪恋这一切的光景,皆是虚妄浮华罢了。”
“祖师爷,弟子心中还有一人不舍,还不能走。”
“舍得,舍不得,自当都是要舍。想离,不想离,都是要离的。”
“不,我还没看他儿孙满堂,还没看他怎样好好的做一个父亲,还没看他做爷爷。还没有看到他家庭美满,瓜瓞绵绵。还没有看到他为德云保驾护航,把德云的基业发扬光大。”
“我还没有好好爱他。”
从前都是两人互相折磨。
两个人都舍不得,两个人都在拉扯,最终陶阳还是努力的爬出了那个洞口。
因为,除了祖师爷的声音和那些骇人的声音之外,他还听见了少爷的笑声,听见少爷对他说,陶阳云圣,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陪你。
不愿少爷走,所以他要自己醒来。
他终于从洞看到光,但是累累的伤痕和艰难的痛楚撕扯着他,他咬牙坚持,顺着光爬呀爬呀爬,艰难的睁开眼,翻了身,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针水滴答滴答流尽他的身体,冰凉让人心慌。
转过头。郭麒麟坐在躺椅上坐着。他似乎很累,睡着了,头低着。面容憔悴而浮肿,连胡茬也没刮。
郭麒麟,我醒过来了。
咱们再无生离了。
终于,我没有丢下你,我再也不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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